生產那天是八月十六，中秋節的第二天。
凌晨的時候宋九九開始陣痛，一開始是像來月事時那種酸脹，後來越來越密，越來越痛。
春草嚇得臉都白了，跑出去叫人，接生婆和太醫很快就到了，把李舜生擋在了門外。
李舜生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陳九站在他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的。
李舜生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個上午，不吃不喝，不說話，像一尊雕塑。他本來想進去陪著，可是宋九九早就說了不准，她不想要在脆弱的時候看到除了醫生和接生婆之外的任何人。
快到午時的時候，裡面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得整座坤寧宮都能聽到。
李舜生的身體晃了一下，陳九趕緊扶住了他。接生婆跑出來，臉上笑開了花，跪在地上說恭喜：「皇上，是皇子，母子平安。」
李舜生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扶著門框，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然後快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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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瀰漫著血腥氣和藥味，宮女們在收拾東西，接生婆在給嬰兒洗澡，宋九九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痕，頭髮濕透了粘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李舜生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李舜生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肩膀微微顫抖。
宋九九感覺到掌心裡有溫熱的液體滲進來，一滴一滴的，像是下雨。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說了一句：「別哭了，我這不是沒死嗎。」
接生婆把洗好的嬰兒抱過來，放在宋九九旁邊。小小的一個，臉上皺巴巴的，眼睛閉著，拳頭攥得緊緊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
立太子的旨意在三天後就頒布了。李舜生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沒有提前跟內閣通氣，直接在早朝上宣布，皇長子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朝堂上靜了一瞬，然後是一片山呼的「皇上聖明」。
沒有人反對，因為皇帝的態度明擺著的，而且這也不是件壞事，嫡長子立為太子符合禮法。
宋九九聽到消息的時候，正看著躺在旁邊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兒子。
小傢伙的臉已經不皺巴了，皮膚白白的，嘴唇紅紅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他長得像李舜生，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還沒完全睜開，但那個形狀和輪廓，跟李舜生小時候的畫像一模一樣。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塊剛出爐的料。
出了月子之後，宋九九恢復得比預期的快。她的身體底子好，雖然生產時吃了些苦頭，但年輕，恢復力強，一個月下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她先是去靜安園看了一眼。
窯上的火還在燒，宋知遠和宋知微已經能獨立操作大部分工序了，雖然良品率還是不如她在的時候，但已經比她預想的好很多。她站在窯棚里，看著宋知遠熟練的動作，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放手了。
「先生，您什麼時候回來？」宋知遠放下鐵管，看著她，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一種怕她說不回來的緊張。
宋九九笑了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是說每天都回來。」
「每天回來不一定，但隔三差五會來。」宋九九走過去，拿起鐵管，試了試手感，「你們做得很好，以後會更好的。」
太子李霧月的滿月酒辦得很隆重，但不是李舜生想辦的，是太后堅持要辦的。太后太子的滿月酒不能寒磣了，她丟不起這個人。
李舜生只好自己操辦好一切，還要看兒子，把他弄得身心俱疲。
殿內張掛了數十匹大紅遍地金的蜀錦，樑上懸著十八盞琉璃宮燈，燈內點的是南洋進貢的龍涎香燭，燭光透過刻花燈罩灑下來，滿室生輝。
殿中擺著紫檀木的圓桌，桌面鋪了蘇州織造專供的雲錦桌圍，每桌上各色銀器食盒層層疊疊，光是果碟就有十二樣：嶺南的荔枝、閩中的龍眼、西域的葡萄，用冰鑒鎮著，水珠凝在果皮上，晶瑩剔透。
靠北的正位後方立著一架紫檀嵌螺鈿的屏風，屏心雕了百子千孫圖，每個童子身上的衣裳都嵌了真正的金箔。
兩側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內府製造局特供的玻璃器皿，有透明的高足杯、粉彩的果盤、描金的酒壺，在燭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前來賀喜的命婦們身著誥命禮服，珠翠滿頭，環佩叮噹，行起禮來衣裾窸窣，像一片流動的雲霞。
那天晚上，賓客散盡之後，坤寧宮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宋九九把李霧月交給乳母，自己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寢衣，坐在書桌前繼續寫報告。
李舜生批完摺子過來，看到她還在寫：「早點睡吧，明天再寫。」
「明天要試新配方，今天不寫完明天來不及。」李舜生沒有再勸，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一本書看，等她把報告寫完。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簡筆畫，簡潔而有力。
宋九九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到李舜生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書頁停在某一頁，風吹過，嘩嘩地翻了幾頁。
她站起來，拿了一條毯子，輕輕地蓋在他身上。他動了一下，但沒有醒，呼吸依然平穩而均勻。
宋九九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睡著的時候，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一個累極了的大男孩。
她伸手撥開他額前的一縷頭髮，指尖碰到他的額頭，溫溫的，像是摸到了一塊被窯火烤暖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