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霧月的童年是在坤寧宮和靜安園之間度過的。
坤寧宮是睡覺的地方,靜安園是玩的地方。他在靜安園有一間小屋子,裡面擺滿了母親給他做的玩具,有玻璃彈珠、小望遠鏡、會噴水的水泵模型,還有一個用水泥澆鑄的小房子模型,結實得摔都摔不爛。
他最喜歡的是那台蒸汽機模型,是母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做的,銅製的小鍋爐,黃銅的活塞,用酒精燈燒開水就能帶動一個小飛輪呼呼地轉。
他能蹲在桌前看那個飛輪轉上一個時辰,直到母親走過來拍拍他的腦袋說「走了,回去吃飯了」,他才戀戀不捨地站起來。
父親不常來靜安園,但每次來都會帶些新奇的東西。
有一年他過生日,父親帶了一匹小馬駒來,通體雪白,只有額頭有一塊黑斑,像一彎月牙。父親說這匹馬叫踏雪,以後就是他的了。
李霧月高興得抱著馬脖子不撒手,他每天早上起來先去馬廄看看踏雪,給它添草料、刷毛、跟它說話,這些事他一樣都沒落下過。
半年之後他學會了騎馬,騎得不算好,但至少不會從馬背上掉下來。
七歲那年,他在乾清宮的書房裡玩,父親在批摺子,母親在旁邊看書。
忽然有太監進來通報,說太后娘娘來了。太后很少來乾清宮,所以李霧月覺得不太對勁。
太后進來之後,先是摸了摸他的頭,說「太子又長高了」,然後坐在父親對面,說要跟皇帝說幾句話。
父親讓乳母帶他出去,他不願意,因為他隱約覺得太后要說的事跟他有關。
「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後宮只有皇后一個人,像什麼話?」太后的話讓他心裡不舒服,「霧月雖然聰明,但一個孩子終究單薄。哀家給你選了三個女子,都是名門閨秀,你挑一個,哪怕不立妃,先納個嬪也行。」
李霧月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父親的臉。父親放下手裡的硃筆,抬起頭看著太后,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母后,這件事朕說過很多次了。朕不納妃,不生子,只有一個皇后,一個太子。我意已決。」
「皇帝!」
「母后。」父親站起來,走到太后面前,彎下腰,看著太后的眼睛,「朕知道您是為皇家著想。但朕的兒子,朕自己知道。霧月不需要兄弟來幫他,因為朕會把一個完整的沒有爭議的江山交到他手上。」
太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站在門外的李霧月。最後她嘆了口氣,站起來,扶著宮女的手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低下頭看了李霧月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什麼都沒說,走了。
那天晚上,父親來到他的寢宮,在他床邊坐下來。父親很少來他的寢宮,有什麼事都是在乾清宮或者坤寧宮說。
李霧月假裝睡著了,但他感覺到父親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霧月,」父親說,「你將來會是一個好皇帝。」李霧月沒有睜眼,但他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他十二歲那年,母親開始教他一些數理化。
用阿拉伯數字做算術、用天平稱重量、用量筒量體積、用溫度計測溫度。他學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比他以前學的那些有趣多了。
只要動手做實驗就行。有一次他做蒸餾實驗,把酒精燈燒得太旺,燒瓶炸了,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母親沒有罵他,只是讓他把碎玻璃收拾乾淨,換了新的燒瓶,重新做。
「做實驗不能急,急了就會出事故。」母親一邊幫他擦桌子一邊說,「做皇帝也一樣,急了就會出亂子。你爹當了快二十年的皇帝,最大的本事就是穩得住。」
「爹穩得住嗎?」李霧月想起父親有時候批摺子批到半夜,氣得把摺子摔在地上,然後撿起來繼續批。他覺得那不太像穩得住的樣子。
「摔摺子不算不穩,那是在出氣。」她把桌子擦乾淨,把新的燒瓶放好,「你現在還小,不用急。慢慢來。」
李霧月覺得母親說的話總是對的,雖然有些他不太懂。但他始終相信,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父親是第二厲害的。
十五歲那年,父親開始讓他上朝聽政。
大臣們說話的時候他得認真聽,聽完父親會問他的看法。
頭幾次他說得顛三倒四,父親沒有罵他,只是把他的說法重新梳理一遍。
下朝之後母親會問他說得怎麼樣,他說不好,母親笑著說:「不好就對了,你爹十五歲的時候也就那樣。」
十八歲那年,父親正式下旨讓他監國,自己退居幕後。朝堂上的事還是父親說了算,但大部分摺子先經過他的手,他批完了父親再看。
二十一歲那年,祖母太后薨逝。臨終前把他叫到床前,拉著他的手,說了很長一段話。
她說:「霧月,你爹是個犟種,一輩子不聽勸,哀家跟他鬥了半輩子也沒斗贏他。但他選的路是對的,你現在手裡這個江山,比他當年接手的那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娘是個有本事的人,你爹能走到今天,你娘至少占一半功勞。你要記住,以後娶皇后,要娶你娘這樣的人。」
他說祖母我記住了。太后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那一年他二十一歲,已經開始獨自處理大部分朝政了。
二十二歲那年的秋天,父親在早朝上忽然宣布退位。
朝堂上炸了鍋,幾個老臣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請皇帝收回成命。
首輔宋明誠,也是他的外祖父,已經七十多歲了,顫顫巍巍地跪下來:「陛下春秋鼎盛,何言退位。」
父親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親手把他扶起來:「朕十歲登基,今年五十歲了。四十年的皇帝,夠了。剩下的日子,朕想過幾天自己的。」
李霧月跪在朝堂上,穿著太子的朝服,低著頭,手心裡全是汗。
他聽到父親走回龍椅前的腳步聲,聽到父親拿起玉璽放在托盤上的聲響,聽到父親說「太子李霧月,即皇帝位」。
退位後的第三天,父親和母親就準備走了。
他們沒有帶太多東西,幾箱衣物、幾箱書籍、幾箱玻璃器皿,還有母親那套用了二十多年的實驗設備。
李霧月站在宮門口送他們,母親穿著一件青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像一個要出遠門的普通婦人。
父親穿著一件灰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舊絲絛,手裡牽著一匹馬,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輕鬆。
「真的要走?」李霧月看著母親,聲音有點啞。
「早就想走了。」母親笑了笑,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你以為我願意待在宮裡?要不是因為你爹,我早就跑到南邊去了。」
「那你們要去哪?」
「先往南走,看看海。然後坐船,去更遠的地方。」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輕快,「你爹說要帶我去找一種新礦石,聽說比高嶺土還好用。」
李霧月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站在旁邊,正在檢查馬鞍上的綁帶。
他忽然覺得,也許離開皇宮才是父親和母親最想要的。他們本來就屬於更大的地方,而不是被鎖在這四四方方的宮牆裡。
「去吧。」李霧月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我在宮裡等你們回來。」
「不用等了。」父親翻身上馬,勒著韁繩,回過頭看著他,「我們不會回來了。這個天下是你的了,你想怎麼管就怎麼管,管得好是你的本事,管不好也是你的本事。我們幫不了你了。」
「爹……」
「走了。」父親笑了笑,一夾馬肚子,馬小跑著出去了。母親跟在他後面,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朝李霧月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李霧月站在宮門口,看著那兩匹馬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燥而清冽的氣息,吹得他身上的龍袍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