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一天下午,蔣聞頌被叫到了酒店會議室。
叫他去的是戰隊經理老周,但推門進去才發現裡面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他認識,Dc4俱樂部的股東之一,姓陳,四十出頭,平時不怎麼在基地露面,偶爾來一次也是和經理教練關起門說話。
蔣聞頌跟他沒什麼交集,只在簽約那天見過一面。
陳總讓他坐,問他喝不喝茶。蔣聞頌說不喝,陳總還是給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紙杯里的茶包還沒完全泡開,一縷褐色的茶水在熱水裡慢慢擴散。
「明天決賽,緊張嗎?」陳總問。
蔣聞頌想了想:「不緊張。」
這是實話。他從十七歲打上伺服器第一到現在,輸過也贏過,早就不知道緊張是什麼感覺了。
更何況這次決賽的對手在常規賽被他們雙殺,他對自己的對位有絕對的信心。
陳總笑了笑,說年輕就是好,又問了幾句訓練和狀態的事,蔣聞頌一一答了。
他不是那種會跟領導寒暄的人,對方問什麼他就說什麼,多一個字都不講。
聊了一會兒,陳總忽然換了個話題。
「小蔣,奪冠之後有沒有什麼願望?比如想去哪兒玩,想要什麼東西,或者想見什麼人?」
蔣聞頌認真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
他是真的沒有。他已經站在這裡了。至於其他的,吃什麼都行,住哪兒都行,錢夠花就行。
陳總看著他,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確認他是真沒想法還是在客氣。過了幾秒,陳總又問:「那有沒有喜歡的偶像或者明星?拿了冠軍說不定能見到。」
這次蔣聞頌想也沒想:「宋九九。」
陳總挑了挑眉。
蔣聞頌以為他不認識,又補了一句:「一個演員。」
「我知道宋九九是誰。」陳總說,語氣裡帶著點驕傲,「她是我侄女。」
蔣聞頌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他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第一次在這個對話里顯出了幾分不自在。
陳總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你回去準備吧,好好打。」
蔣聞頌站起來道了聲謝,走出會議室。
第二天的決賽,Dc4三比零乾淨利落地帶走了對手。
第三局結束的瞬間,解說喊出「恭喜Dc4!」的時候,蔣聞頌摘下耳機站起來,被旁邊的打野一把摟住了脖子。
五個人抱成一團,耳機線纏在一起,隊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舞台上金色的彩帶從頭頂噴下來,落在他們肩上,鍵盤上,顯示器上,亮閃閃地鋪了一地。
蔣聞頌站在舞台中央,看著台下舉著燈牌的觀眾,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聯賽冠軍,也是聯賽成立三年以來最沒有懸念的一場決賽。常規賽第一,季後賽全勝奪冠,Dc4用最漂亮的方式結束了今年的征程。
頒獎的時候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問他奪冠感言。蔣聞頌想了想:「謝謝隊友,謝謝教練,謝謝俱樂部,謝謝粉絲。」
主持人等了兩秒,發現他說完了,只好笑著接過去。
後台一片兵荒馬亂。工作人員搬著設備來回穿梭,選手們被拉著合影,簽名,接受採訪。
蔣聞頌從最後一個採訪里脫身,老周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來一下。」
他跟著老周穿過走廊,拐進一間休息室。門推開的時候他看見了陳總,然後看見了陳總旁邊坐著的那個人。
那人靠在沙發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蔣聞頌在屏幕里看過無數遍的臉。
宋九九。
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扎了個馬尾,沒化妝。
跟紅毯上那種精緻到發光的樣子比起來,她本人看起來更隨意一些,但那又確實是同一張臉,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
蔣聞頌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忘了邁進去。
陳總招呼他進來,給他介紹了一下。其實不用介紹,只是走個過場。
「你好。」他說。
宋九九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點牙齒:「你就是Jeon?我看了比賽,你很厲害。」
蔣聞頌點點頭:「謝謝。」
宋九九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個給你,算是奪冠禮物,聽說你是我的粉絲?這樣不會太厚臉皮吧。」
蔣聞頌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背面朝上。翻過來,是宋九九的簽名照。
是一張生活照,右下角用銀色的簽字筆簽了她的名字,字跡有點潦草,看起來像是剛簽的。
「多謝。」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能給我也簽個名嗎?」宋九九說。
蔣聞頌抬頭看著她,沒反應過來。
「你的簽名,」宋九九重複了一遍,「我表叔說你是今年最厲害的新人,以後想要簽名可能得排隊,不如趁現在先要一張。」
陳總在旁邊笑了一聲。
蔣聞頌說好,然後開始在身上摸筆。隊服口袋裡有一支簽字筆,是剛才給粉絲簽名用的,他掏出來,然後開始找紙。
他翻了翻口袋,又看了看四周,茶几上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盒抽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拿那些東西。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蔣聞頌把身上的戰隊外套脫下來,鋪在茶几上,彎腰在那件外套上簽了名字。Dc4的黑色隊服,背面是銀色的戰隊logo,他在logo下面寫下了自己的ID:Jeon。
簽完之後他拎起外套看了看,確認沒花,然後轉過身,把外套遞給宋九九。
「不好意思,沒找到紙。」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他把自己穿過的衣服送給了她。
蔣聞頌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間他的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但臉上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挽回,但腦子裡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