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頌走進房間,把房卡插進取電槽,燈亮了。
他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把眼鏡放在床頭柜上。手機又在震。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宋九九的電話。微信語音通話的界面亮起來,屏幕上那隻貓的頭像在跳動,鈴聲響了四聲。
他沒有接,也沒有掛。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讓它繼續響著,一直響到自動斷掉。
然後他起身去了浴室。水聲很大。熱水從花灑里砸下來,打在他的後背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低著頭,額頭抵在瓷磚上,瓷磚被熱水沖得發暖。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去,經過他略微變形的手指。
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穿上酒店的浴袍走出來。手機上多了幾條未讀消息。
「我看了比賽」
「你在酒店嗎」
「回我一下」
最後一條是語音通話未接的提示。
蔣聞頌站在床邊,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浴袍的領口上。他拿起手機,輸入框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這時候門鈴響了。
他以為是老周來談復盤的事,或者是隊友過來找他。他把手機放下,走過去開門。
宋九九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衛衣,鴨舌帽壓得很低,口罩摘了拿在手裡。
走廊里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肩膀上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她的眉毛微微擰著,嘴唇抿得很緊,不像是來安慰人的。
「你怎麼不接電話。」她說。
蔣聞頌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忘了請她進來。
他張了張嘴:「我……」
「你在洗澡。」宋九九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濕漉漉的頭髮掃到他的浴袍領口,然後落回他的臉上,「我看到了。我剛上來,之前一直在樓下。」
「你怎麼上來的?」他問完就意識到這是個很蠢的問題。
「走上來。」宋九九說,她聽起來沒有生氣,「你不回消息,我只好自己來找你。」
「我沒事。」蔣聞頌說。
「你哭過。」她說。
蔣聞頌沒有回答。他的嘴閉著,喉結滾了一下。走廊里的空調嗡嗡地響,吹得他浴袍下擺微微晃動。
「我能進去嗎。」宋九九說。
他側身讓開了。宋九九走進來,看了看他的房間,坐在了床邊,腿垂下來,帆布鞋的鞋跟輕輕磕著床沿。
她把鴨舌帽摘下來放在一邊,頭髮亂糟糟的,她自己伸手抓了兩下,抓得更亂了,然後她不再管它。
「你還好嗎。」她問。
蔣聞頌站在她面前,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他的浴袍領口敞著一點,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
沒戴眼鏡的樣子讓他的輪廓比平時看起來更清晰一些,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眼鏡鼻托留下的印記。
「還行。」他說。
「你說謊。」宋九九打斷他,「你很不好。你不好又不肯說,也不回消息,也不接電話。」
蔣聞頌把目光從地上抬起來看著她。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我本來打算今天跟你說的。」他說。
宋九九抬起頭看著他。「說什麼?」
「我做了一個決定。」他慢慢地說,「贏了,我就說。輸了,我就不說了。」
宋九九看著他。沒有催促,沒有問他要說什麼。
「現在輸了。」蔣聞頌說,「所以我應該不說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窗外有一輛救護車駛過,警笛聲在夜色里拉得很長,由遠及近又遠去。
「但是你來了。」
宋九九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身高到他鼻樑的位置,所以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近到這個距離能看到他眼角下因為睡眠不足泛起的淡青色,看到他左眼眼皮上有一顆很淡的痣。
「我喜歡你,蔣聞頌。」她說。非常地直截了當,沒有鋪墊。
蔣聞頌站著沒有動。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
這真不是個好時機,至少不是戀愛和告白的,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復盤,要休息,要總結……
可是,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對她全然的無動於衷。
「這樣真的好嗎?」他問。
宋九九沒有猶豫:「沒關係。」
他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然後他說:「我也喜歡你。很久了。」
宋九九忍不住笑了,終於抓住了。
「你剛才在門口站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來為自己先前的不回應找補。
「沒多久。」宋九九說,「等你開門也就站了三十秒。等你回消息等了二十分鐘。」
蔣聞頌低下頭,眼鏡沒戴,他的表情在日光燈下看得格外清楚。他的眼睫毛很直,垂下去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上的眼鏡壓痕還清晰可見。
「對不起。」他說。
「不用道歉。」宋九九說,「你下次直接回我就行。」
「好。」
宋九九靠在床頭上,腿伸直,把帆布鞋脫了,腳趾在白色船襪里動了動。
她用腳碰了碰床邊那個散落的包,抬頭看他:「你明天有安排嗎?」
「復盤會。大概一上午。」
「下午呢?」
「沒事。」
「那你下午陪我吃飯。」她說,「我晚上飛回去。」
蔣聞頌說好。
宋九九站起來,把鴨舌帽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她走到他面前,踮了一下腳尖,親了親他的臉頰。
嘴唇碰到皮膚的時間不到一秒,輕得如同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落回地面的時候順勢往後退了一步,把鴨舌帽扣回頭上,帽檐壓得很低。她說:「提前支取一點福利。」
蔣聞頌站在那裡,左臉上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擴散開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長舒一口氣,倒到床上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他不是輸不起的人,做職業選手最常見的就是輸了,只不過他原來一直在山巔。
至於榮譽上,他其實已經有三個聯賽冠軍了,已經是前無古人,後面不知道有沒有來者。
他只是對自己有一些要求,總是希望做到最好,在有限的職業生涯里做得更好一點。
所以,他從來不放縱自己,而且他也是真的愛打遊戲,不然也不會一直持之以恆了,他這種嚴苛的生活沒有熱愛是做不到的。
但是,在這樣不應該放縱和慶祝的時刻,他還是心裡充滿著歡喜。感情是沒辦法控制和勉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