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頌把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又翻下來。
最後一條是宋九九三分鐘前發的：「到了。剛醒。你下午沒事？」
他回了「沒事」。
她緊跟著發了一個火鍋店的定位，後面補了一句：「四點半，別太早，我要再睡一會兒。」
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開始收拾東西。
他拉開衣櫃，五件T恤掛成一排，黑色兩件，深灰一件，白色一件，藏藍一件。
他選了深灰的那件，取下來對著鏡子比了一下又掛回去，拿了黑色的。
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口罩，帶上帽子，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下去能遮住大半張臉。
他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機場的人流量在這個時段不算大，他背著包從到達口出來，打了輛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來旅遊的？」
「見朋友。」
司機就沒再問了，把收音機調到一個放老歌的頻道，一路開到三里屯。
他到火鍋店的時候四點十分。提前了二十分鐘。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好，就拐進旁邊的商場裡逛了一圈。
逛到四樓的時候路過一家電影院，海報上正在宣傳一部新上的文藝片，主演是宋九九。
海報上她的側臉被夕陽的光線切割成明暗兩半，標題寫著「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蔣聞頌站了幾秒鐘，拿出手機拍了張海報，然後繼續走。
四點二十五，他回到火鍋店門口。宋九九已經到了。
她從一輛黑色的保姆車上下來，戴了一頂漁夫帽和一個白色口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寬鬆襯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平底帆布鞋。
包廂在二樓最裡面，服務員領他們穿過走廊的時候宋九九一直低著頭看手機，蔣聞頌跟在她後面保持兩步的距離。
進了包廂關上門，宋九九把口罩摘下來呼了口氣，把漁夫帽往椅子上一扔，坐下來就開始翻菜單：「餓死了，我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一杯咖啡。」
她翻菜單的速度極快，幾乎沒怎麼看就勾了七八樣，然後把菜單推給他，「你看你吃什麼。」
蔣聞頌接過菜單，看到她勾的東西里有毛肚、鴨腸、黃喉、肥牛、蝦滑，全是肉，蔬菜只勾了一份茼蒿和一份藕片。
他點了兩個素菜，然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服務員走了之後包廂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和樓下火鍋店大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
鍋底端上來了，紅湯開始翻滾，花椒和干辣椒在氣泡里上下翻騰，白煙從鍋沿升起來，橫亘在他和她之間。
宋九九拿起筷子在蘸料碗裡攪了攪，說：「你昨天晚上睡了沒。」
「睡了一會兒。三四個小時吧。」
「先吃東西。晝夜顛倒就算了，還熬通宵，遲早把身體搞垮。」宋九九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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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我什麼。」
「你昨晚幾點到的。」
「一點多。飛機晚點了。」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鍋底添了三次水，桌上的盤子一個一個空掉。
宋九九吃了很多，一邊吃一邊說話。
蔣聞頌一邊吃一邊聽，偶爾應一句，偶爾問一個問題。
宋九九掃了付款碼，一邊輸密碼一邊說：「下次你請。」
「好。」蔣聞頌順從了。
他們走出火鍋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夜晚的霓虹燈全部亮起來。
宋九九重新戴上漁夫帽和口罩，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蔣聞頌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兩個人站在火鍋店門口的街邊，看起來有點欲蓋彌彰。
「你今晚住哪兒。」宋九九問。
「還沒訂。」其實是蔣聞頌壓根忘記了。
宋九九拿出手機翻了翻，然後報了一個酒店的名字。「離我住的地方近，走路五分鐘。你訂這個，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吃一家小籠包，最好吃的。」
酒店離火鍋店不到三公里，打車十分鐘。
蔣聞頌在辦理入住的時候宋九九在大堂的沙發上坐著等他，低著頭刷手機。
前台服務員遞房卡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背著雙肩包的男生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蔣聞頌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轉頭看向沙發，宋九九已經站起來往電梯間走了，步子很快，以防被人認出來。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宋九九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蔣聞頌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他們的影子，兩個戴帽子戴口罩的人，如同一對剛從犯罪現場撤離的同夥。
宋九九看著鏡子裡的畫面忽然笑了一聲，蔣聞頌看向她，她說：「我們這樣好像兩個地下接頭。」
蔣聞頌的房間在十二樓，宋九九送到電梯口就停了。
「明天早上九點，你到樓下等我。」她說，然後轉身往自己住的公寓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蔣聞頌還站在電梯口看著她。
她沖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快進去」，然後拉下口罩的邊沿露出半張嘴，比了個「睡覺」的口型。
蔣聞頌點了點頭，刷了房卡進了房間。
門關上之後他在門背後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摘掉帽子和口罩扔在床上，坐到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三里屯的燈光在遠處明明滅滅，寫字樓群亮著稀疏的白色燈光，像一根根倒立的螢光棒插在城市的地面上。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宋九九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拍的是她公寓的貓，那隻花色很雜的土貓趴在沙發上，眼睛半眯，旁邊放了一袋沒拆的貓零食。
她問：「你在幹嘛。」
蔣聞頌想了想，拍了張窗外夜景發過去，配文是「看夜景」。
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亮著一顆紅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下午到晚上的所有對話。他總是習慣性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