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蔣聞頌在基地打完兩局排位之後換好衣服出了門。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黑色短褲,腳上是一雙運動鞋。
他戴了帽子口罩,打車到了約定的地點。宋九九已經在等他了,靠在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大眾旁邊,穿了一條碎花裙子和一雙涼鞋,手裡拿著一把遮陽傘。
「上車。」她說。
蔣聞頌坐進副駕駛。車裡開著空調,出風口夾著一個手機支架,中控台上放了一副墨鏡和一盒口香糖。宋九九發動了車,開出市區,上了高速。她沒說目的地,他也沒問。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下了高速拐進一條鄉間小路,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玉米地。玉米稈比人還高,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最後他們停在一棟白色的小房子前面。房子不大,兩層樓,周圍種了一圈向日葵,院子中間有一棵棗樹,樹下放了一張木桌和兩把藤椅。
「這是我姥姥家的老房子。」宋九九熄了火說,「姥姥走了以後一直沒人住,我爸媽想賣掉,我沒讓。偶爾我自己過來住一兩天。沒人找得到這裡。」
蔣聞頌下了車,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向日葵,棗樹,遠處的玉米地,天空藍得像是被洗過。空氣里有一股青草味,熱烘烘的。他聽到蟬鳴,很遠又很近,像背景音一樣籠罩著整個院子。
宋九九開了門。裡面的陳設比他想像的更簡單一張布沙發,一個木茶几,一個老式的落地扇,牆上掛了幾幅舊照片。
有一張是宋九九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扎兩個羊角辮,門牙掉了一顆,笑得肆無忌憚,旁邊蹲著那隻花色很雜的土貓的……前任?不對,那隻貓的毛色不太一樣。
「那隻不是我現在養的。」宋九九說,「那是小時候養的第一隻貓,叫花花。現在這只是花花的孫女,叫豆豆。」
蔣聞頌彎腰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他忽然意識到宋九九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所有那些被媒體反覆書寫反覆神話的「童星出道」「國民閨女」「十二歲驚艷大銀幕」,起點在這棟房子裡,在這棵棗樹下面,在一個掉了一顆門牙的小女孩身上。
而他現在站在這裡,看到的是所有鏡頭和報導都不曾抵達的核心地帶。
宋九九從廚房裡拿了兩瓶冰汽水出來,一瓶遞給他,一瓶自己擰開喝了一大口。她坐在藤椅上,腳踩在桌沿上,鞋掛在腳趾上晃著。
蔣聞頌坐在她旁邊,汽水在瓶子裡冒著細密的氣泡,瓶身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所以你小時候每年暑假都來這兒。」他說。
「對。上樹摘棗,下河摸魚,跟隔壁村的小孩打架,把門牙打掉了一顆,就是照片上那顆。」宋九九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他以前沒聽過的鬆弛,「後來我媽覺得我再這麼野下去遲早毀容,才把我送去去洪導那裡玩幾天,結果被選上做女主角了。」
蔣聞頌確實在心裡笑了,但嘴上沒承認。他喝了一口汽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氣泡在舌尖炸開。
傍晚的時候宋九九從廚房裡搬出一個燒烤架,放在棗樹下面。她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木炭,用報紙引火。
風吹過來的時候煙往她臉上撲,她被嗆得咳了幾聲,把打火機塞給蔣聞頌。
蔣聞頌接過打火機蹲在燒烤架前面,調整了炭的擺放方式,重新點火,三分鐘就燒起來了。
蔣聞頌把烤串翻了個面,刷了一層油,油滴在炭上滋滋作響。
他把最先烤好的那串雞翅遞給她,她吹了吹咬了一口,說好吃。
他給自己也拿了一串,兩個人站在棗樹下吃完了一把烤串。
晚霞從玉米地盡頭燒過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橙紅色。
吃完之後宋九九去洗碗,蔣聞頌在外面收燒烤架。
院子裡的光線暗下去,向日葵低垂著頭,棗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蝙蝠開始在屋檐下面飛進飛出。
他收拾完之後走進屋裡,看到宋九九站在沙發上,踮著腳尖去夠書架最上面一層的一個盒子。
她扯了幾下沒扯出來,眼看站不穩要歪下來,蔣聞頌幾步走上去從背後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穩住,另一隻手伸過去幫她把盒子抽了出來。
她落地的時候他鬆開了手,一切很自然。盒子是一個老式的鐵皮餅乾盒,有點生鏽了,打開蓋子之后里面全是照片。
宋九九坐在沙發上,把照片倒出來攤了一茶几,一張一張翻給他看。大多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在片場拍的,在頒獎典禮後台拍的,在學校拍畢業照拍的。
她每翻一張就講一個故事,翻到一張她和陳總的合影的時候停下來笑了笑,說:「這個是表叔,你還記得嗎。」
蔣聞頌說:「記得。他在俱樂部不怎麼來。」
「他是我們家裡最慣著我的人。」宋九九說,手指在照片上擦了一下,「雖然我們家也是放養式教育,但他有時候隨性過頭了。他做電競投資也是玩票,投了你們俱樂部之後也沒賺什麼錢,但他不在乎。」
蔣聞頌想了想,說:「他把你帶來見我的那個晚上,是他第一次在俱樂部里發揮人際關係作用。」
宋九九笑了,笑聲從嗓子裡壓出來,悶悶的。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
聊了她的演藝生涯,聊了他的電競之路,聊了各自十七歲時做的那個決定,她決定繼續拍戲,他決定離開學校。
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把一個東西放在了所有東西前面。
「如果讓你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退學嗎。」宋九九問。
蔣聞頌幾乎沒有思考。「會。」
「如果輸了呢。」
「輸了就輸了。」他說。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跟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完全不一樣,他真的經歷過。
宋九九靠在沙發扶手上,腳縮起來,膝蓋撐著下巴。
「你知道嗎,蔣聞頌。」她說,「你真有意思。」這對於宋九九來說是至高的評價。
「謝謝?」
「太晚了,你今晚睡這兒吧,樓上有個客房。」
宋九九給他找了一套乾淨的床單被套,又從柜子里拿出一條新毛巾和一把沒拆封的牙刷,放在他手裡。
「明天早上你煮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蔣聞頌躺在客房的床上。床墊很軟,枕頭有點高,窗外能聽到蛐蛐的叫聲。
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中間。他拿起手機給宋九九發了一條消息:「晚安。」
她回了一個貓打哈欠的表情。
他鎖了屏幕。然後又把屏幕按亮,看了看鎖屏壁紙上那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