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到十二月，蔣聞頌的生活被切成兩塊。
一塊是訓練、比賽、復盤，按照職業選手的標準節奏運轉，每天十幾個小時，一絲不苟。
另一塊是宋九九。她在北京的時候他飛北京，她去外地拍戲的時候在線上等他。
他們保持著一種極高的默契，她不問比賽輸贏，他不問她的檔期安排，但每次聊天都會自然地引出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有時候是在她片場附近的私房菜館，有時候是他休賽期飛到她的城市在她租的公寓裡煮泡麵，有時候哪也去不了就開著語音各干各的，她看劇本他打排位，耳機里偶爾傳來她翻紙的聲音，偶爾傳來他敲鍵盤的聲音。
誰都不說話，但誰也不掛。
聖誕節的時候宋九九來找蔣聞頌。她的藉口是來參加一個品牌活動，活動晚上八點就結束了。
她讓助理把車停在商場地下三層，換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羽絨服，從消防通道走到隔壁寫字樓的電梯間，再換乘兩趟電梯到地下車庫另一個出口，打了一輛車。
蔣聞頌在基地旁邊的路口等她，戴了帽子和圍巾，整個人縮在羽絨服里，看起來像一個放學等家長來接的高中生。
他們在基地附近的那家拉麵店吃了夜宵。店裡沒有其他客人，老闆認識蔣聞頌，他經常凌晨一兩點過來吃麵。
宋九九依然戴著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點了跟他一樣的牛肉麵加辣加香菜。老闆把面端上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蔣聞頌，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問。
面吃到一半，宋九九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推給他。「聖誕禮物。」
蔣聞頌拆開，是一副新的眼鏡。黑色細框，比他現在戴的那副更輕，鏡片是他上次換眼鏡的時候隨口提過一次的度數。
他把舊眼鏡摘下來，把新的戴上，抬頭看她。宋九九端著面碗觀察他的反應。
「怎麼樣。」
「比原來清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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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你原來那副鏡片都磨花了。」宋九九放下碗，湊近了看他的眼睛，距離近到他都能數她眼睫毛有幾根。
蔣聞頌摘下新眼鏡看了看鏡片。鏡片乾淨得反光，宋九九提前擦過了。
他把眼鏡戴回去，低著頭繼續吃麵，耳朵尖在麵湯的熱氣里慢慢染紅。
那天晚上宋九九住在他基地附近的一家酒店裡，第二天中午的飛機回去。
蔣聞頌送她到酒店門口，她把房卡掏出來的時候忽然轉身問：「對了，下個月過年你有安排嗎。」
「沒有。」
「那你來北京過年。我爸媽去國外度假，我一個人帶豆豆在家，做飯很麻煩，少一雙筷子不如多一雙筷子。」
一月冷得毫不留情。蔣聞頌穿著他買的最厚的一件羽絨服下飛機，還是被北方的冬天上了一課。風從計程車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像刀子刮在臉上。
他到宋九九公寓樓下的時候鼻尖已經凍紅了，宋九九在樓下門口等他，穿著一件拖到腳踝的白色羽絨服，裹得像一隻蠶蛹。
她把他拽進電梯，電梯門一關上她就開始數落：「你穿這點來？明天跟我去買衣服。」
宋九九的公寓在一個鬧中取靜的小區，三室兩廳，最裡面那間做了衣帽間，掛著她從出道以來攢下的各種禮服、戲服和品牌方送的樣品。
電視柜上擺了一排獎盃，最早的那個是她十二歲那年拿的新人獎，金色的獎盃已經有點褪色了。
豆豆趴在她身邊，用一雙黃色的眼睛打量蔣聞頌。
蔣聞頌蹲下來跟它對視。他把手伸過去讓貓聞了聞他的手指，貓聞了一會兒然後把腦袋蹭上了他的手背。
「它居然這麼容易就接受了。」
宋九九端了兩杯熱可可從廚房出來，遞給他一杯：「說明你這個人確實沒什麼攻擊性。」
她在沙發上盤腿坐下來，豆豆立刻跳上她的腿蜷成一個圈。她喝了一口熱可可，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油。
蔣聞頌伸手想幫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宋九九抬頭看到他的動作，自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蔣聞頌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過年回不了家，我爸和奶奶去我弟那邊了。」
宋九九等了幾秒，意識到這句話就是字面意思。她說：「那正好，你就在我這待著。
宋九九喝掉了最後一口熱可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把腿從身下抽出來，換了個姿勢，側靠在沙發扶手上，腳搭在他的膝蓋上。「那你說說，你弟弟是個什麼樣的人。」
蔣聞頌想了想：「比我正常。」
「正常是什麼意思。」
「正常上班，正常談戀愛，正常跟人聊天。」
宋九九笑了一聲。她的腳趾在他膝蓋上動了動，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他能感覺到一點點溫度。「你不是也談戀愛了。」
蔣聞頌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膝蓋上的腳，穿著白色短襪，襪口有一個很小的刺繡貓頭。他說：「是。但是是不正常地談戀愛。」
「你是在抱怨還是在炫耀。」
「陳述事實。」他說，「我十七歲的時候在網吧牆上貼你的海報。現在我的女朋友是海報上的人。」
宋九九把腳從他膝蓋上收回去，直起身來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除夕那天上午，蔣聞頌在廚房裡包餃子。宋九九本來在客廳看電視，聽到廚房裡的聲響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看他。
他站在案板前面，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沾滿了麵粉。他的動作不快，但每個餃子的尺寸和形狀都幾乎一樣。宋九九看了好一會兒。她走進廚房，從麵粉袋裡舀了半碗麵粉撒在案板上，然後拿起一張餃子皮開始學著包。
包出來的第一個是個四不像，餡從側面漏出來了，她皺著眉頭看著那個東西，像看一個不聽話的群演。第二個稍微好一點，但放在蔣聞頌的餃子旁邊還是像一個殘次品。
第三個她乾脆放飛了自我，把餃子捏成了一個貓頭的形狀，兩隻耳朵一長一短，眼睛的位置用了兩粒花椒。
蔣聞頌看了一眼那個貓頭餃子：「這個得單獨煮。」
年夜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宋九九負責切菜，刀工居然不差，蔣聞頌負責掌勺，炒了四道菜，加上餃子和宋九九從樓下便利店買的凍湯圓，湊了個雙數。
宋九九點了一根香薰蠟燭放在桌子中間，又開了瓶紅酒，倒了兩杯。
她把手機架在旁邊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只有菜和她自己的手，他的臉被裁掉了。
零點的時候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里放著春晚。
宋九九喝了小半杯紅酒就開始臉紅，靠在沙發靠背上斜著腦袋看節目，蔣聞頌坐得筆直，手裡端著一杯橙汁。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煙花炸開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紅一下綠一下，在客廳的地板上投出短暫的影子。
宋九九的手機響了，是她爸媽從國外打的視頻電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房去接，大概打了十幾分鐘才出來。
「我媽問我跟誰過年。」她說，重新坐回沙發上。
「你怎麼說。」
「我說跟貓過的。」她把豆豆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貓腦袋上，歪著頭看他。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