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頌拿到第四個世界冠軍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場館裡的空調開得太足,金色的彩帶從天花板上噴下來的時候粘在他出汗的手臂上,摘了兩下沒摘乾淨,旁邊的ADC湊過來幫他扯掉了。
獎盃被蔣聞頌塞進懷裡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底座上刻的年份。距離他第一個冠軍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
第一次捧杯的時候他十七歲,覺得贏是天經地義的事,輸了才是意外。
賽後採訪的記者把話筒遞過來,問他現在最想做什麼。蔣聞頌想了想,說:「繼續加油。」
記者愣了一下,全場笑了。
回到酒店已經是凌晨兩點。蔣聞頌洗了澡躺在床上,頭髮還是濕的,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枕頭上,他懶得管。手機屏幕亮起來,是宋九九發的消息。
「恭喜。剛下戲,現在才看到。第四個了,蔣聞頌。」
他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幾秒又打了幾個字發過去:你在拍什麼。
「夜戲。民國那部,拍到女主角在報社熬夜趕稿,黑眼圈正好不用化妝。」
蔣聞頌看著這條消息,彎彎眼角。他知道她最近在忙什麼。
宋九九去年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公司,名字叫「第九格」,取自電影膠片每秒鐘走過的格數。
公司的第一部作品是她自導自演的一部小成本文藝片,講一個在縣城經營錄像廳的女人和她的女兒之間的故事。
劇本是她自己寫的,改了兩年,改到第三稿的時候她在蔣聞頌的基地房間裡對著電腦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說:「我想自己拍。」
那部電影入圍了那年三大電影節之一的次級單元,拿了評審團特別獎。
頒獎詞說它「用最樸素的鏡頭語言記錄了女性在時代變遷中的沉默與韌性」。
宋九九穿著一條自己從衣櫃裡翻出來的黑色連衣裙上台領獎,發言的時候說「這是我第一次當導演,希望不是最後一次」。
那一年她二十八歲。蔣聞頌的職業生涯正在經歷第五年的冠軍荒。兩個人在不同的領域裡各自熬著,誰也不覺得誰比誰更容易。
次年的世界賽Dc4以一號種子的身份一路殺進決賽,半決賽零封了對方。
老周接受採訪的時候被問到Jeon的狀態為什麼能在失敗後之後重回巔峰,他說「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決賽的對手的中單是一個十九歲的天才少年,被譽為「下一個Jeon」。蔣聞頌在賽前採訪里被問到怎麼看待這個稱號,他說:「我不想有下一個我。我希望他是第一個他自己。」
決賽打滿了五局。Dc4三比二。第五冠。
彈幕在那一瞬間鋪滿了整個屏幕,刷的是三個字「又頌了」。
這個曾經是他的黑稱,被用來嘲諷他輸比賽的詞,現在被粉絲重新撿起來,塞進了完全相反的意思里。
他確實又送了一次,把第五個冠軍送給了所有等了這麼多年的人。
頒獎的時候蔣聞頌站在隊伍最中間,獎盃被遞到他手裡,他低頭看了看底座上多出來的那行年份。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鏡頭說:「謝謝我的隊友,謝謝教練,謝謝俱樂部。還有謝謝一直支持我的人。」
宋九九坐在觀眾席第二排,戴了帽子和口罩,混在人群里誰也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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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春天,宋九九自導自演的第二部電影在國內上映。
第一部是文藝片,這一部是商業片,也是一部女性群像犯罪懸疑片,四個女主角,三種年齡層次,兩代女性之間的恩怨與和解。
她演的是四個女主角中最難演的那個反派角色,一個利用體制漏洞為自己牟利的律師,台詞量最大,情緒跨度最大,整部電影裡她的臉幾乎沒有化過妝,所有情緒的轉折都靠眼睛和面部肌肉的控制來完成。
有一場法庭戲的長鏡頭,她在三分鐘裡完成了從傲慢到震驚到崩潰的轉折,沒有配樂,只有她的聲音和呼吸。
首映那天蔣聞頌坐在最後一排,穿著那件她買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口罩。
電影結束之後燈光亮起來,全場起立鼓掌。宋九九和四位主演一起上台,她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髮剪到齊肩,眉眼跟十二歲那年《南城》里的女孩重疊在一起,又完全不同。
觀眾提問環節有人問她為什麼從演員轉型做導演。
「因為我想講的故事越來越多,等別人來拍等不及了。而且我覺得,一個女演員在這個行業里能演的角色是有保質期的。過了某個年齡,好的女性角色會越來越少,不是因為沒有這樣的女性存在,是因為沒有人寫。所以我決定自己寫,自己拍。自己做自己的飯碗。」
六月的時候蔣聞頌的第六個世界冠軍來了。這一次沒有打滿,三比零,乾淨利落。
解說在第三局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喊破了嗓子:「三連冠!Jeon的三連冠!從第四冠到第六冠,從不死的魔王到三連冠的王朝重建!這個男人用了十二年!十二年!」
蔣聞頌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全場都在歡呼,彩帶從天花板上飄下來,金色的,跟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奪冠時的顏色一模一樣。
採訪環節主持人問他:「六冠王,三連冠,職業生涯十二年。你現在最想說的是什麼?」
蔣聞頌扶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全場安靜下來,幾萬人的場館裡只剩呼吸聲和攝像機運作的細微嗡鳴。
「十二年前,」他慢慢地說,「有個記者問我,你如果不當電競選手,會選擇怎樣的職業。我說沒有如果,讓我回到十七歲重新選一次,我還是會選這條路。」
全場爆發出的聲浪幾乎掀翻了場館的頂棚。彈幕糊成了一片白,什麼都看不清了。
然後他接著說:「謝謝大家。還有,第九格的新電影下個月開機,製片人宋九九,導演宋九九。希望大家也能去看看。」
全場先是一愣,然後笑聲和掌聲同時炸開。站在他旁邊的輔助笑得彎下了腰,ADC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抖得不行。
宋九九在第九格公司的辦公室里看的直播。她周圍坐了公司的五六個員工,從編劇到宣發到財務,所有人都在蔣聞頌說出「第九格的新電影」的時候齊刷刷地轉頭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宋姐,」宣發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這個我們需要補宣發預算嗎?」
宋九九拿起手機,給蔣聞頌發了條消息:「白嫖了,沒有宣發費用。」
他秒回:好。
九月的威尼斯,宋九九的新片入圍了主競賽單元。這是她以導演身份第二次進入國際A類電影節,第一次是那部小成本的出道作拿了次級單元的獎,這一次是真正參與最高獎項的角逐。
閉幕式那天她穿了一條自己選的黑色長裙,剪裁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蔣聞頌走在她旁邊,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是來之前她給他挑的。
他們一起走上紅毯的時候,兩邊的閃光燈密集到幾乎把人照成剪影。
有記者用英文喊她的名字:「Song!This way!」
她停下來,面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屬於導演而不是女演員的笑。
蔣聞頌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背著手站著,姿態很放鬆。
旁邊是舉著長槍短炮的各國攝影師和舉著燈牌的外國影迷。
頒獎禮開始之後蔣聞頌坐在宋九九旁邊,同排的是各國導演和演員。
最佳導演獎的頒獎嘉賓念出了一串英文,他在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猛地收緊了。
宋九九站起來,跟身邊的同事擁抱,然後走上台。
宋九九接過獎盃,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她先用英文說了謝謝評委會謝謝團隊謝謝家人,說了一些拍攝理念和感悟。
最後後切換成中文:「最後我想感謝一個人。他用他的職業生涯教會真正值得做的事情,從來都不需要急著證明給別人看。我們在一起七年了。這七年裡我們各自在自己的領域裡經歷過最差的低谷,也站在過最高的地方。謝謝你。這部電影送給你。」
蔣聞頌在鏡頭下露出笑容,那是只有真正幸福的人才會懂的平靜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