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遠把車停在刑偵支隊後面的露天車位,熄火。
他拔了鑰匙,推開車門,一股初秋的涼風裹著烤紅薯的氣味灌進車裡,應該是街角那個推車老頭的攤子已經擺上了。
蕭明遠關上車門,往局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今天上午沒有安排解剖,老陳說那具老太太的遺體已經復檢完畢,家屬在調解室鬧了一早上最後被勸回去了,結論不變,心源性猝死。
他上午的任務是一份傷情鑑定報告和一份屍檢意見書的覆核簽名。
不趕時間。他轉過身,往局門口的街對面走。過了斑馬線,拐進那條種著老法桐的巷子,巷子中段有一家叫「一豆」的咖啡店。
蕭明遠推開店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不大,十來個平方,靠牆擺了四張雙人桌,吧檯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裝潢簡單,深色原木桌面,白牆,牆上有兩排擱板放著幾本封面卷邊的書。暖色燈光灑下來,把吧檯後面那個扎著馬尾的店員的臉照得柔和。
「早上好,美式?」
「嗯,大杯。」
店員轉身去操作咖啡機,蒸汽噴出的嘶嘶聲填滿了這間小店。
蕭明遠站在吧檯前等,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店裡的細節:地面鋪的是仿古瓷磚,縫隙乾淨,沒有明顯的污漬或腳印。吧檯檯面上放著一台磨豆機、一台意式機、一台手沖壺架,物品排列整齊。
牆角的監控探頭亮著紅燈,但角度偏低,覆蓋不到靠里的那張桌子。
那個位置坐著一個女人。
蕭明遠注意到她是因為那個位置是整間店裡最隱蔽的角落,牆角,背後是實牆,正對店門,視野覆蓋全部入口和吧檯。
然後他的視線落到她的臉上。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樣子,膚色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見日光,或者是貧血。
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毛細血管。她把頭髮隨意攏在腦後,碎發散在耳朵兩側,露出瘦削的脖頸和突出的鎖骨。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細瘦的手腕,腕骨明顯。
但即使如此,她的美麗也是毋庸置疑的,蒼白和瘦弱反而讓人心生憐愛。
她面前放著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文檔界面,密密麻麻的漢字排列。
店員把做好的美式放在吧檯上,推到他面前,蕭明遠端起咖啡杯,轉身,往門口走。
巷子裡風大了一些,一片半黃的梧桐葉從他的視野右側飄過去,打著旋落在腳邊。
他踩過去,往回走,過斑馬線,進局大門。
前台值班看見他打了聲招呼:「早。」
「早。」
他上了三樓,拐進法醫室。老陳已經到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本舊筆記,正在往電腦里輸入什麼。
「來了?」老陳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咖啡杯上,「你這天天一杯美式,不怕胃喝壞了?」
「習慣了。」
「年輕就是好。」老陳搖搖頭,又低頭看筆記本,「對了,那個傷情鑑定報告你寫完了沒有?上午十點之前要送到法制科。」
「昨天就寫完了,電子版發到你郵箱了。」
老陳點開郵箱看了一眼:「嗯,收到了。我看了一遍,沒問題,簽個字就行。」他翻了一頁筆記,「另外上午九點半有個家屬來領遺體,城南那個交通事故的,你準備一下交接材料。」
「好。」
蕭明遠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把咖啡杯放在顯示器左側,打開電腦。
電腦屏幕亮起來,他打開傷情鑑定報告的簽名頁,電子簽章,歸檔。
然後調出城南交通事故的遺體交接材料,核對了死者姓名、身份證號、案件編號、解剖記錄、死因結論,逐一勾選完畢,列印。
印表機嗡嗡地吐紙,他把紙頁整理齊,夾進文件夾。
九點多他下樓,到一樓大廳的遺體交接窗口等。
幾分鐘後,一男一女走進大廳,男的四五十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眼眶紅著,女的年輕一些,一直扶著男人的胳膊。
蕭明遠核對了身份證件,把材料遞過去,逐一說明。
「遺體已經完成全部檢驗,死因是顱腦損傷合併胸腹部擠壓傷,符合交通事故損傷特徵。這是解剖記錄和死因意見書,一式兩份,你們收好。」
男人接過文件夾,手有點抖,翻了翻,沒說話。年輕女人說:「謝謝……謝謝你們。」
蕭明遠點點頭,轉身回樓上。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見那個年輕女人低聲說了一句「哥,走吧」,男人的聲音悶悶地應了一聲。
他上了三樓,拐進走廊,經過技術室的門口。
技術室里坐了三個人,兩台顯示器亮著,其中一台正在播放一段監控錄像,畫面模糊,是夜晚的街景,路燈橙黃,一個人影在畫面邊緣快速移動。
技術員小李背對著門口,正拿著滑鼠一幀一幀地拖進度條。
蕭明遠走過去,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怎麼了?」
小李回頭:「昨天晚上城南派出所送來一個案子,打架鬥毆,一方說另一方掏了刀子但監控拍不清,讓我看看能不能把刀的形狀從畫面里提出來。」
「影像增強?」蕭明遠說。
「對,我試了一下系統自帶的那套算法,降噪還行,銳化完還是一團糊。」小李撓了撓頭,「得找人看看能不能上更高級的。」
蕭明遠沒有說話。他腦子裡那行技能說明安靜地懸浮在視野邊緣:影像增強技術LV1,入門級,可對模糊影像進行基礎降噪與銳化處理。
LV1對付不了這種級別的模糊。這種時候,他又明顯感覺出系統的有用來。
「你先留著素材,」他說,「我問問省廳那邊有沒有人做視頻增強的,有機會幫你處理。」
小李眼睛一亮:「真能行?那太好了。這個要是能提取出刀的形狀,定性就簡單了。」
「先別抱太大希望,我看一眼素材再說。」
中午去食堂吃飯,打了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青椒肉絲一碗米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不算多,隔壁桌坐著兩個刑警隊的年輕人,正在聊昨天抓的那個偷電瓶車的。
「……他說他不是偷,是『借用』,說第二天就還,你說這些人怎麼想的。」
「偷就是偷,什麼借用不借用的。慣犯了,指紋庫里有他。」
蕭明遠把米飯撥進嘴裡嚼,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裡。
秋天的陽光發白,把水泥地面的裂紋照得清清楚楚。一隻橘貓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舔了兩下抬起頭看了一會兒天空,又低下頭繼續舔。
下午依舊是處理更多的文書工作。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頸椎,玩會手機。視頻軟體里,他突然看到一張不太熟悉的臉,不由自主地點進去。
是一個視頻訪談,時長大約六分鐘,採訪新銳推理美女作家宋九九。
封面圖上是那個採訪對象的半身照,一張美麗而蒼白的臉,正是早上咖啡店裡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