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遠推開咖啡店的門,下午裡面人不多。
靠窗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年輕男人在看手機視頻,畫面聲音漏出來,像是什麼遊戲的實況解說。角落裡的老位置空著。
吧檯那邊有人在交談。
宋九九站在吧檯前面,背對著門口,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掌撐在台面邊緣。她的肩膀繃著一條僵直的線,肩胛骨的輪廓隔著米白色薄毛衣都能看見。
站在她對面的店老闆吳桐正低頭看著吧檯上的什麼東西,眉心鎖成了一個深褶,嘴唇抿著,右手食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說這封信是『情書』,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吳桐的聲音壓得很低,蕭明遠進門的時候正好聽見後半句。
蕭明遠走到吧檯側面,吳桐抬頭看見了他,出現了某種如釋重負的鬆動。
「明遠,」吳桐說,「你來得正好。過來看看這個。」
宋九九偏過身,循著吳桐的目光看了蕭明遠一眼。她的臉還是那樣白,塗了口紅才不顯得憔悴。
「這位是蕭明遠,市局法醫。」吳桐介紹,「我常客,刑偵口的,這方面他懂。」
宋九九點了一下頭,把吧檯上的東西往蕭明遠的方向推了推。
蕭明遠低頭看過去。吧檯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開口朝上,裡面露出一疊折好的A4紙。信封表面沒有郵戳,收件人一欄用黑色中性筆寫著「一豆咖啡店 轉 宋九九小姐親啟」。
字跡工整得過分,每個字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筆畫收尾處有均勻的頓壓痕跡,墨色在紙面上微微凸起。寫字的人連筆畫的力度都要控制在同一個刻度上。
信封旁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透明密封袋,袋子裡裝著一根黑色的頭髮,沒有毛囊端,用一小截透明膠帶粘在袋壁內側。
第三樣東西是一條細銀手鍊,鏈子中間的墜子是一朵洋桔梗造型的銀飾,表面已經被磨得有些發暗,邊緣粗糙。
「吳桐哥說你是法醫,」宋九九開口了,皺著眉,「能幫我看看這些東西嗎?」
「先看信。」蕭明遠說。
他抽出信紙的時候紙張的觸感比普通A4紙厚一些,應該是80克以上的列印紙,微微發澀。
兩張,正反兩面寫滿。字間距壓得極窄,每行都頂滿了頁邊距,沒有任何留白。寫信的人像一個要把整張紙填滿才罷休的填字機器。
開頭第一行居中寫著:「九九,這是給你的情書,這是我的所有愛情。」
蕭明遠繼續往下讀。信的前半段措辭普通,用了很多「你的文字照亮了我」,「我讀你的書讀到凌晨,仿佛隔著紙頁觸摸到了你的靈魂」之類的句子,像是一個讀者寫給心儀作家的表白。句式工整,詞藻堆疊,帶著一種用力過猛的文藝腔。
但讀到第二頁中段的時候,語氣變了。
「上周二的黃昏我在巷子口等你。你遲了七分鐘才出來,那天你穿一件白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沒系,鎖骨的弧度很淺。你走出巷子的時候風吹過來,你抬手壓了一下領口,手指在鎖骨上停留了兩秒。我當時漲得發疼,九九,你根本不知道你隨便一個動作能讓我持續多久。」
蕭明遠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他翻到背面。
「早上八點你準時起來跑步,在樓下早餐攤買一個肉包一杯豆漿,有時候會多要一個茶葉蛋。你咬包子的時候上嘴唇會微微翹起來,露出門牙邊緣一點白。你已經很久沒有跟任何男人單獨吃過飯了。我很高興。九九,你是我的。」
信的末尾是一段急促的排比,沒有斷句。
「我聞過你留在座位上的味道我見過你睡前的樣子我知道你周幾穿什麼顏色的內衣我知道你洗澡之後頭髮要包著毛巾二十分鐘才知道吹乾我知道你每個月會有幾天腰疼會用手抵著後腰走路我知道你睡覺的時候喜歡側臥把被子夾在兩腿之間我都知道九九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沒有人比我更配得上你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沒有署名。落款處只有一個手繪圖案,一顆被刺穿的心,心形裡面寫著「SS」兩個字母,筆觸用力到紙背凸起了一道凹痕。
蕭明遠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給手上沾到的東西一點沉澱的時間。
然後他拿起那隻密封袋對著光看了看。黑髮,直發,長約四十厘米。
他又拿起那條銀手鍊翻來覆去看了幾秒。墜子上的洋桔梗是粗劣模具壓出來的,邊緣有毛刺,鏈子的焊接點有一個明顯的黑斑,十幾塊錢的便宜貨。
「這些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問。
「信是今天早上夾在店門縫裡的。」宋九九說,嗓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隔壁花店的吳姐開門的時候發現的,沒有署名,寫著『一豆轉交』,她拿過來給了吳桐哥。吳桐哥看了之後給我打的電話,我剛從住處趕過來。」
「手鍊和頭髮呢?」
「上周三下午出現的。」宋九九說,「我在這寫稿,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筆記本電腦被人合上了,鍵盤上放著這條手鍊,顯示器邊框上貼著這根頭髮。店裡當時還有別的客人,吳桐哥在後廚,監控拍不到我那張桌子的死角。那個人進店出店都沒有被拍到正臉。」
「你當時怎麼處理的?」
「我當時只是覺得不對勁,但沒有往更嚴重的方向想。」宋九九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吧檯上那封牛皮紙信封,「今天看了這封信才意識到。」
蕭明遠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吧檯上,稍微往後退了半步,視線在物證和宋九九之間移動。
「這封信的前半段在偽裝成情書,」他說,「但後半段全部是控制欲的宣示。」
「嗯。」宋九九說。
「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家裡的異常?門鎖、窗戶、門口的腳墊?」
宋九九沉默了幾秒,好像在腦子裡把過去一周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回放。
「上周二我回到家的時候,臥室紗窗的右下角被頂開了。那個卡扣要從外面用工具別一下才能鬆開,我平時不會去碰它。我當時以為是自己忘了,但現在……」她朝那封信偏了一下下巴,「我現在不覺得是忘了。」
「你之前收到過任何類似的聯繫嗎?」蕭明遠問,「私信、郵件、電話、出版社轉交的信?」
「沒有。」宋九九說,「我的社交帳號沒有公開過個人住址,平時讀者的來信出版社會統一篩選,寄到家裡或者店裡的這是頭一封。」
蕭明遠把手機掏了出來,亮屏,調出通訊錄。「你應該報警。」
宋九九看著他,她的視線在蕭明遠臉上停了兩秒,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我本來就想報,」她說,「我跟吳桐哥商量了,他說你在這邊能幫忙,讓我等你來了再決定走哪條流程。」
蕭明遠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兜里。「我陪你去。城南派出所的副所長周正我認識,這個轄區歸他管。你帶上這些東西,路上把你所有能想起來的異常情況再梳理一遍,報案的時候一次性說完,不要遺漏。」
宋九九拿起信封,密封袋和手鍊,放進隨身的帆布袋裡。她的動作很穩,拉鏈拉到頭,袋子挎上肩膀,然後轉過身看他。
「走。」
吳桐在吧檯後面沖蕭明遠比了一個「拜託」的手勢。蕭明遠點頭,推開門,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