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正的電話來了。「人帶到了，所里。你來吧。」
蕭明遠從工位上站起來，拿起外套。老陳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出去？」
「陪一個報案的當事人去城南所辨認嫌疑人。」蕭明遠說，「中午回來。」
他下樓的時候給宋九九發了條消息：「來城南派出所，人抓到了。」
他走到楓樹街和巷子口交叉的地方時，遠遠看見宋九九從巷子裡走出來。她今天穿一件淺灰色風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
周正在一樓大廳等著他們，見了面沖蕭明遠偏了一下頭。
「人在二樓臨時羈押室。你直接帶她過去認人？還是先看一下審訊？」
「先認人。」蕭明遠說。
周正帶著他們上了二樓。走廊盡頭的右手邊是一間臨時的羈押室，門上有一扇小玻璃窗，從外面能看到裡面的全貌。
周正掏鑰匙開了門鎖，沒有推門，只是把門拉開了一條手掌寬的縫。
「他在裡面。」
宋九九走到門縫前面，微微偏過頭，目光從縫隙里透進去。
蕭明遠站在她側後方，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吳國棟的臉，只能看見宋九九的側臉。
蕭明遠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裡面坐著一個瘦削的男人，灰色連帽衫，帽子已經摘了，露出一顆剃得很短的平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髮際線退到了頭頂中段。
他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看地面上的某一處裂縫。整個人看起來並不兇悍，甚至有些萎靡。
蕭明遠退回來，把門縫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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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宋九九說。
接下來是審訊。
對面的民警按流程問完了基本信息，開始切入案件內容。
「吳國棟，你在十月十二日和十月十九日兩次前往素心花店門口，放置了一封信和一件禮物，是不是？」
「禮物？」吳國棟歪了一下頭，「我給她寫了一封情書。那是我寫給她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宋九九的？」
「我沒有跟蹤。」吳國棟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耐心的糾正，「我在守護她。她一個人住，半夜沒人保護怎麼行？我每天去看她一眼，確保她安全到家，確保沒有人傷害她。她應該感謝我。」
民警把列印好的監控截圖推到吳國棟面前。「這六張畫面里的人是不是你？灰色連帽衫，十月十二日到十月十九日出現在楓樹街和聯營路沿線。」
吳國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然後抬頭，笑了一下。
「是我。我送她回去。」
民警繼續問：「信裡面寫的那些話你覺得這是正常的表達方式嗎？」
吳國棟歪了一下頭，像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愛一個人就要坦誠。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像我一樣把她的一切都看進眼睛裡。你們不覺得那是愛，因為你們不懂。九九懂，她寫的小說里全是孤獨的人尋找靈魂伴侶的故事。她就是在寫我，她早就在等我了。」
民警沉默了一下。「如果宋九九不回應你的『愛』，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吳國棟的表情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白。但幾秒之後那個空白被他的笑容填補上了。
「她會回應的。她今天不是來了嗎？剛才我在羈押室里的時候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那是她。她來看我了。她只是需要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真正出現在她面前。等她看見我……」他頓了一下，喉結緩慢地上下滾了一次，「等她看見我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審訊持續了四十分鐘。吳國棟的供詞在每一個問題上原地轉圈，他的認知系統如同一口焊死的鐵箱子，自己跟自己閉環。
民警合上筆錄本的時候吳國棟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按照現行法律，這種程度的跟蹤和威脅目前只能處以治安拘留，上限十五天。
這還因為宋九九是蕭明遠的熟人，她本人也算半個名人。
吳國棟被從審訊椅上解開，由民警帶出審訊室。
走廊里，宋九九從觀察室走了出來。她站在走廊中間，正好擋在吳國棟被帶出來的路線上。
民警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腳步。吳國棟停下，看著她。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不可抑制地重新翹起來。「九九。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等我。」
宋九九沒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穩地從他的額頭掃到下巴，從眼睛掃到嘴唇。
「你看了我的信，是不是？」吳國棟說，聲音裡帶著顫抖的歡喜，「你看完了。你明白了嗎？你明白我說的每一句話的意思了嗎？」
宋九九仍然沒說話，她側過身，從吳國棟的身邊擦過去。
兩人肩膀錯開的瞬間，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吳國棟的表情破滅了。
那個笑容還在嘴角殘留著，他的瞳孔猛然放大，眼眶周圍的肌肉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整張臉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褪成了死灰色。
他的嘴唇張開，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短促的的「呃」，像是被人掐住了聲帶。
民警皺眉：「怎麼了？」
宋九九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他有點不舒服吧，」她說，「低血糖可能。」
民警猶豫了一下，扶著吳國棟繼續往走廊盡頭走。
吳國棟被拖著往前挪了三四步，忽然扭過頭朝宋九九的方向望過來。
他的嘴唇還在哆嗦，眼皮顫抖著，那雙深陷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動。
但宋九九已經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的方向走了兩步。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風衣口袋的位置，像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走廊盡頭的門關上了。
蕭明遠走出來。「你說了什麼？」他問。
她沒有回答，反而說：「人抓到了，我該謝你。」
「不用謝。那是周叔叔的案子，我只是幫忙看了監控。」
宋九九從走廊的牆邊往他面前走了兩步，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
走廊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臉照得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皮有點薄，垂下眼的時候能看到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方。
「不告訴你。」她說。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亮屏，調出二維碼。「加個微信吧。作為答謝，我請你吃飯。」
「吃飯就不用了。」
蕭明遠掏出手機掃了碼。頭像是一朵白色洋桔梗的特寫。他點擊添加到通訊錄，備註欄輸入「宋九九」。
「走了。」宋九九把手機揣回兜里，「稿子還沒寫完。」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真的謝謝。」
「嗯。」
宋九九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片，落在走廊的地磚上，然後門合上了，那一片光又沒了。
秋天的陽光從西面斜照過來，把地上的梧桐葉照成暗金色。
他走過斑馬線，推開市局的大門，上了三樓。法醫室里老陳正坐在工位上看報告，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蕭明遠說。他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桌面上還開著昨天那個監控比對軟體的界面。他伸手把窗口關掉，然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裡那行半透明的字浮出來，安靜地懸在視野邊緣。
「任務完成：協助破獲跟蹤威脅案，鎖定嫌疑人。獎勵：影像增強技術LV1→LV3。」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遲疑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