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蕭明遠收到了宋九九消息,他剛從解剖室出來,手套還沒來得及摘,。
「明天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你們局對面那家『老周麵館』,七點。」
他看完消息,用指腹戳了屏幕一下,手套在觸屏上反應遲鈍,點了兩下才把輸入框調出來。
他想了想,打了「好」字,發送,然後把手機塞回白大褂兜里,繼續處理手頭的活兒。
第二天傍晚他走出市局大門。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層溫吞的暖色。
街角的紅薯攤還在,老頭坐在馬紮上看手機,屏幕亮光照著他的臉,旁邊爐膛里的炭火發著暗紅的光。
老周麵館在局對面那條街上,拐過斑馬線再走幾步就到了。
鋪面不大,兩間門臉打通的格局,招牌是白底紅字的塑料燈箱,「老周麵館」四個字缺了「老」字的最後一筆,燈管沒亮透。
蕭明遠推門進去。麵館里擺了六張四人桌,塑料桌面鋪著一次性薄膜桌布,筷子筒和醋壺每桌一套,擺得還算整齊。
靠里的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著一摞待洗的碗碟。老闆娘正彎腰收桌子,圍裙上沾著麵粉和白漬,抬頭看見他進來招呼了一聲:「坐,隨便坐。」
宋九九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圓領打底,頭髮沒扎,散著,垂在肩膀兩側。
面前放著一杯熱水,冒著白氣,旁邊擱著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合著,沒有打開。她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沖他點了一下頭。
蕭明遠在她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筷筒里的筷子,是一次性竹筷,塑料膜包裝完整。
「你來早了。」他說。
「我寫稿子寫到餓了就直接過來了。」宋九九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這家我來過兩次,雜醬面不錯。你吃什麼?」
蕭明遠還沒來得及回答,老闆娘已經走過來了,手裡捏著點菜用的原子筆和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她四十歲上下的樣子,圓臉,皮膚偏黑,眼角有細密的紋路,圍裙下面的棉布衫袖口磨得發毛。她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舊燙傷的疤痕。
「兩位吃點什麼?」老闆娘把便簽紙按在桌面上,筆尖懸著。
「一碗雜醬面,小碗。」宋九九說,然後看向蕭明遠。
「牛肉麵,大碗。」
老闆娘低頭在便簽紙上記了,字寫得很大,筆畫粗放。她轉身往後廚走,喊了一聲:「雜醬小碗一碗!牛肉大碗一碗!」
後廚傳來一聲悶悶的應答。一個女人從後廚走出來,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扎著低馬尾,圍裙系得緊,袖子擼到手肘。
應該是幫廚,出來端了一碟醃蘿蔔和一碟花生米,放在隔壁桌上,又轉身回去了。
蕭明遠收回視線的時候注意到靠里的那張拼桌旁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大概十歲上下,坐在一張塑料矮凳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語文課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正在寫字。課本旁邊放著一隻搪瓷缸,裡面是半缸涼白開。
女孩的頭髮扎著兩條短辮,劉海用一枚黃色發卡別住,但有一縷碎發還是垂到了眼睛前面。她寫一會兒就抬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低頭繼續寫。
宋九九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邊,然後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熱水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不止是為了感謝你。」她說,把杯子放下,「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教什麼?」
「我最近在構思一個新故事。」宋九九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亮起來,桌面上開著一個文檔,標題欄寫著「未命名_大綱」。
她敲了兩下鍵盤,調出一頁內容,然後把筆記本轉向蕭明遠。
屏幕上列著七八行關鍵詞:溺亡、浴缸、高度酒、半身不遂、護理工、保險金、偽造意外。
「我寫的是一個護理工殺僱主的故事,」她說,「僱主是獨居老人,半身不遂,每天泡澡。護理工想拿保險金,就設計了一個『意外』:他往浴缸里倒了大量高度白酒,然後把老人泡進去。白酒的酒精濃度夠高,泡久了會通過皮膚吸收,老人本來就有心血管病,加上酒精中毒,死在浴缸里。屍檢會判斷為『泡澡時突發心源性猝死,血液中檢出酒精』,家屬會以為老人自己偷喝了酒。」
蕭明遠聽完沒有馬上回答。麵館里開著抽油煙機,嗡嗡的低頻轟鳴聲填在兩人之間。
他伸手拿過桌上那杯免費的大麥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技術上不成立。」他說。
「為什麼?」
「酒精通過皮膚吸收的效率極低,除非長時間浸泡在接近純酒精的液體裡,並且皮膚屏障破損。普通高度白酒,四十度到五十度,泡兩個小時,血藥濃度能上去但遠達不到致死水平。就算老人本身有心血管問題,誘發心源性猝死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宋九九把屏幕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應該是把這段話記下來了。
「那如果是把白酒換成醫用酒精?濃度更高?」
「醫用酒精百分之七十五,刺激性太強,泡下去皮膚會馬上發紅、灼痛,老人會有劇烈反應,護理工控制不住。屍體上也會留下接觸性皮炎的痕跡,法醫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泡澡。」
「那屍檢會檢出藥物成分,死因就變成了藥物過量合併溺水,有他殺嫌疑。你說的『看起來像意外』就不成立了。」
宋九九又敲了幾個字。蕭明遠注意到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指尖落鍵的聲音清晰而均勻,像一台小型打字機。
「你故事裡的護理工動機是保險金,」他說,「保險金受益人是誰?」
「老人唯一的女兒,在外地。護理工通過某種方式讓女兒授權他代簽領取。但這部分我還沒想好細節。」
「那是另一個問題了。」蕭明遠說。
老闆娘端著一隻大碗從後廚走出來,碗裡熱氣騰騰,雜醬堆在麵條上,肉末和醬汁在熱氣里微微顫動。
她把碗放在宋九九面前,又轉身回去端第二碗。
蕭明遠的牛肉麵也來了。湯色清亮,牛肉切得薄,撒了蔥花和香菜,面是手工拉的,粗細不均但筋道。
他拿起一次性竹筷掰開,在湯里攪了攪,低頭吃了一口。
宋九九也動了筷子,把雜醬和麵條拌勻。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一邊吃一邊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