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技術不成立,」她咽下一口面之後又說,「那如果是往浴缸里通電呢?」
「通電更不行。」他說,「泡澡水是導體的,漏電保護開關會跳閘。就算是老房子沒有裝,電流通過人體會留下典型的電擊傷,解剖的時候肉眼可見,顯微鏡下更明顯。法醫一看就知道是電擊死,不是意外。」
宋九九把這點也記了下來。她記錄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眉頭皺起一小道褶,這個表情讓她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小。
「可是,如果老人在家中死亡,且社區醫生確認無外傷,無中毒跡象,會直接開具死亡證明,無需驚動警方,更不需要解剖吧。
更別提只要死者有明確的心臟病、高血壓或腦梗病史,且家屬能拿出病歷,接診醫生在初步判斷後,大概率會直接填寫相關的自然死因。
醫生簽了字,殯儀館憑證明就能直接火化,整個過程可能不到24小時。」
「……理論來說,非常有可能。」蕭明遠突然覺得他們的對話有點危險,又補充一句,「但是還是有風險的。」
宋九九笑著回應他:「我當然知道,我們不是在討論小說嘛。」
麵館里的光線暖而混濁,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隔幾秒就抖一下,把她的臉照得一明一滅。
蕭明遠看著她敲字的樣子,垂著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臉上。
老闆娘又端了一碟炒青菜過來放在桌子中間。「送的,」她說,「兩位慢吃。」
蕭明遠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
老闆娘家的女孩還坐在靠里的矮凳上寫作業,寫完了一個字抬起頭來,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握筆的手指。
門口忽然響了,麵館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了一下。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踉蹌了一步,扶著門框穩住身體。
他身上的深灰色夾克皺得像從衣櫃底下刨出來的,衣擺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分辨不出是油還是酒還是別的什麼。
頭髮亂著,後腦勺有一撮豎起來沒有壓下去。臉是紅的,從顴骨到脖子根一片不自然的潮紅,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男人眯著眼環顧了一下店裡的情形。他的目光先掃到靠窗那桌,然後落在後廚方向。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一把掛麵。她看見那個男人的一瞬間,動作頓了一下,手裡的掛麵垂下來,尾部拖在灶台上。
「你回來了。」她說。
男人沒回答她的話,直接拖了一張靠近門口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他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岔開,靴子底上的泥蹭在桌腿上。
「錢呢?」他說。嗓門不大,像含了一口痰沒咽下去。
老闆娘從後廚走出來,手上的掛麵已經放下了,圍裙上的麵粉還在。
她站到男人面前,垂著手,沒有看他的臉,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點。「今天流水不多,午飯過了高峰期,晚飯還沒開始。」
「我問你錢呢。」男人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他伸出一隻手,手掌朝上,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做出點錢的動作,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泥。
老闆娘往圍裙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把零錢,幾張十塊和五塊的,還有一些硬幣。她數也沒數就遞過去了,手伸到一半的時候,旁邊忽然竄出一個人影。
女孩從矮凳上站起來,兩步衝到桌子旁邊,一把抓住她母親的手腕。
「不給。」她說,聲音尖銳,「媽,不給。」
老闆娘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男人先開口了。
他身子往前一傾,椅子腿又在地上颳了一下,抬手指著女孩。「你他媽給我把手鬆開。」
女孩沒松。她攥著她母親的手腕,指節發白,那把錢在兩人之間懸著,幾枚硬幣從指縫裡掉出來滾在桌子上,叮叮噹噹轉了兩圈躺平了。
「爸你上個月拿了兩千,上上個月拿了三千五,家裡的錢全讓你喝了,」女孩說,語速極快,胸腔里喘著氣,「媽攢了三個月的房租就夠交兩個月,上回房東來催的時候你人在哪兒?你在酒桌上。你……」
「你給我閉嘴。」男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靠背砸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臉從潮紅變成了醬紫,太陽穴上的青筋繃出來,右手高高揚起,五指張開。
老闆娘下意識地把女兒往自己身後拉了一下。但女孩沒有退,她反手從母親身後掙出來,迎上去半步,揚起臉瞪著那個比她高出兩倍的男人。
她的下巴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沒有眼淚。
男人的手掌落下來。
蕭明遠站了起來。抓住男人的手阻止了他,並且在對方說出下一句盛氣凌人的話之前,用右手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拇指一頂翻開,深藍色的硬殼翻開,裡面夾著一張證件。
他舉著那本證件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桌子側面約一臂的距離。
「長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他說。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視線從蕭明遠的臉移到那本證件上。
蕭明遠沒有把證件收回去,也沒有往前再走一步。他只是站在那個距離上,把證件舉著,目光平視著男人。
「你還想繼續的話,我可以馬上通知值班同事過來處理。刑事傷害和家庭暴力都在受理範圍內。」
男人那隻揚著的手緩慢地放下來,垂在身側。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要說話但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女孩,然後轉身,踢開倒下的椅子,大步走向門口。
門被他拉開又重重推上,玻璃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彈簧拉著它晃了兩下才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