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重歸安靜。頭頂那根日光燈還在閃，嗡嗡地抖了一下。
老闆娘站在原地，那隻攥著錢的手還伸著，指縫裡的幾枚硬幣已經掉光了。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錢塞回圍裙兜里，低著頭，肩膀縮著。
女孩還在喘氣。她的胸膛起伏了幾下，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她母親。
沒有委屈和害怕，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東西，如同一個大人看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老闆娘沒有看到，她彎下腰把倒下的椅子扶起來，擺正，然後轉身往後廚走。
女孩站在原地，抬起手把那縷掉下來的碎發別回耳後。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蹲下來，把滾到桌子底下的幾枚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放進自己的校服口袋裡。
蕭明遠把證件合上放回外套內袋，回到自己那桌坐下。面碗裡的湯已經溫了，油花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在表面。他用筷子攪了一下，低頭吃了一口。
他們沉默著吃完了這頓飯，誰都沒有發表多餘的看法。
「老闆娘，買單。」她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
老闆娘從後廚走出來，已經洗過了臉，眼角的紅還沒全退，但表情恢復了做生意的樣子，她拿著一張手寫的帳單過來。
「一碗雜醬大碗，一碗牛肉小碗，一碟青菜送的……」她低頭算了一下，「三十六。」
宋九九從錢包里抽出五十塊錢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那不行，」老闆娘說，把錢推回來，「該多少是多少。」
「留著給孩子買作業本。」宋九九把錢又推回去，然後拿起帆布袋站起來。
老闆娘張了張嘴，最後把五十塊收下了，低低說了一聲「謝謝」。
宋九九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轉過身，朝靠里那張拼桌的方向走過去。
女孩還坐在矮凳上，課本還攤開著，但她沒在寫，只是盯著課本上的某一行發呆，鉛筆橫握在手裡，筆尖已經禿了。
宋九九在她面前蹲下來，和女孩平視，女孩抬起頭好奇地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周小滿。」
「小滿，」宋九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支筆，是那種銀色外殼的按動原子筆，筆桿上印著一家出版社的logo，「這筆送給你。」
周小滿接過筆，在手裡翻看了一下。「謝謝阿姨。」
她蹲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你平時喜歡看書嗎？」
周小滿想了一會兒：「學校有圖書角，但沒什麼好看的。」
「那我下次給你帶幾本。」
「你有電話嗎？」
周小滿遲疑地點點頭：「我有個我媽不用的舊手機。號碼是156384349。」
宋九九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的時候從外套兜里掏出一張名片。
她把名片放在課本旁邊，又拿起蕭明遠放在桌上的手機，點開聯繫人界面，把周小滿的電話存進去。
「這是我的號碼。」她把那張名片按在課本上，推給周小滿，「如果下次你爸回來的時候家裡沒人能幫你，給我發消息。任何時候都行。」
周小滿看了看名片，又抬頭認真地看了看宋九九：「好。」
周小滿對這個漂亮女人有著本能的好感，更甚於剛才幫助了她們的蕭明遠。
宋九九站起身，轉身往門口走。
蕭明遠把手機鎖屏放回兜里，跟著她走出了麵館。
外面的空氣比店裡涼了好幾度。秋天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枯葉和塵土的氣味，把宋九九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在路燈下站了幾秒鐘。
「你讓她有事給你發消息，但為什麼存到我手機里？」
宋九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臉一半在亮處一半在暗處，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亮著。
「因為你是警察。」她說，「你們不是為人民服務嘛。」
蕭明遠沒有說話。
「走了。」宋九九把帆布袋的帶子往肩膀上攏了一下，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偏回頭，「今天這頓飯是答謝，你拿我當朋友了沒有？」
「算吧。」
「那就算朋友了。」她說，「下次請你吃貴一點的。」
她轉身走進巷子裡，風衣的下擺在她腿側擺動了一下，然後被拐角的黑暗吞沒了。
蕭明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市局的方向走。斑馬線的白線在路燈底下反著光，他踩過去，上了人行道，推開市局的大門。
他上了三樓。法醫室的燈還亮著，老陳坐在工位上看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回來了？吃飯去了？」
「嗯，局對面那家麵館。」
「老周那兒？」老陳喝了一口涼茶，咂了一下嘴，「他家雜醬面還可以。你吃的什麼？」
「牛肉麵。」
「牛肉麵也行，但不如雜醬面。」老陳把電腦屏幕關掉，伸了個懶腰，肩膀的骨節咔咔響了兩聲。「對了，省廳那個積案專項行動又更新了一批清單，我發你郵箱了。永康那個案子他們正式結案了，侯樂家把結案報告發了一份過來，說感謝你。」
「我看見了。」
「還有一件事，」老陳說，「下周一有個培訓，省廳組織的，法醫痕跡聯合研修班，在榕城。三天，名額兩個，我一個你一個。你到時候把手頭的文書處理完，別留尾巴。」
「好。」
老陳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啊，你也別太晚。」
「嗯。」
老陳走後法醫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和電腦機箱的低頻嗡鳴。蕭明遠在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調出郵箱。
省廳專項行動的積案清單更新了，新增了五起，分布在不同縣市，時間跨度從兩年前到八年前。他點開看了一眼，把頁面最小化，然後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那行半透明的字浮出來，安靜地懸浮在視野邊緣。
「任務完成：首次與關鍵人物宋九九建立正式協作關係。獎勵：法醫人類學LV2→LV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