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麵館那頓飯之後，蕭明遠正式成為了宋九九的小說顧問。
宋九九發了一張照片給蕭明遠，拍的是江戶川亂步的《人間椅子》的封面。
底下附了一行文字：「在家翻舊書，翻到這本，想起那天問你的事。你說酒精皮膚吸收效率極低，我突然想起書里找到一個差不多的案子，但手法是勒死之後偽裝成上吊。現在的驗屍方法應該能輕易分辨出兩種死法的區別了吧。」
蕭明遠回復她：「機械性窒息和縊死的屍征有區別，勒死頸部索溝呈環狀閉合，縊死索溝向上開口，著力點不同。偽裝成上吊的勒死會在甲狀軟骨和舌骨上留下和縊死不同的骨折形態，屍檢能區分。」
宋九九秒回：「了解。」
隔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如果先把人打暈再勒呢？索溝形態會被肌肉鬆弛影響嗎？」
「肌肉鬆弛不影響索溝形態，影響的是生活反應。生前傷和死後傷的皮下出血、組織水腫、炎症反應在顯微鏡下完全不一樣。你故事裡的人如果是死後被勒，皮膚切口不出血，鏡下沒有白細胞浸潤。法醫一看就知道。」
「明白。」
之後宋九九隔三差五就會發消息過來，有時候是拍了一頁書上的某個段落問他「這個寫得對嗎」，有時候是發一個小說片段讓他看看技術細節有沒有漏洞。
蕭明遠沒能秒回，工作間隙看到了就回復，有事就擱著，但基本每條都回。
宋九九那邊倒是從不催，發完就消失了。
他們的話題當然也擴展更廣了。
「寫了一整天，肩膀疼。有什麼推薦的按摩店？」
蕭明遠想了想：「局對面那家盲人按摩還可以，我有時候頸椎不舒服去按一下。」
「明天去看看。」
「你最近在寫什麼？」
「還是那個護理工的案子，改到第三版了，推翻重來了兩次。」然後她又發了一條：「我可能下周要搬家，這兩天得收拾東西，寫得慢。」
蕭明遠本來已經準備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了，看到這條又把屏幕拉回來。「搬去哪兒？」
「還沒定。現在住的這間房東要賣房，下個月底必須清空。我看了兩個地方都不太合適，一個太吵，一個離超市太遠。正在找。」
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懸停：「我周末沒安排，幫你看看房。」
「好。」
周六上午九點半，蕭明遠把車開到宋九九現在住的那棟老小區樓下。
六層高的紅磚樓，外牆的水泥面已經起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體。鐵質防盜門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半，門鈴面板少了兩顆螺絲。
他給宋九九發了條消息：「到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單元門從裡面開了，宋九九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絨背心，裡面是灰色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張折好的A4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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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點點，但精神還好，眼下有一道很淺的青影，可能是熬夜的後遺症。
「中介發了三套，我把地址標在地圖上了。」她把那張A4紙展開遞給他。上面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張簡略的手繪地圖，三條路線標註得清清楚楚，每個目的地旁邊寫了門牌號和戶型面積。
蕭明遠接過來掃了一眼，畫得很清楚，她用不同顏色的筆把每套房子的優缺點列在地圖邊緣：一號「採光好、頂樓、沒電梯」，二號「電梯房、離地鐵近、陽台小」，三號「一居室、全新裝修、貴」。
「你是有名作家吧，怎麼不選點好地方。」
她笑了一下沒有回答，蕭明遠也沒追問，朋友之間交往忌諱交淺言深。
「你先看哪套？」他把地圖還給她。
「第二套吧，離地鐵最近，對你來說順路。」
兩人上了車。宋九九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看。
「第一家在一公里外，聯營路那個拐角，有一個步行距離內的大超市。第二家在楓樹街那頭，就是離你家稍微近一點。」
「先去聯營路。」
宋九九點了一下頭。車子啟動之後她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目光轉向窗外。
街景從老舊的居民樓逐漸變成沿街的商鋪，早餐攤的鐵皮推車正在收攤，包子籠屜疊成一摞冒著最後一點白氣。
「你經常搬家？」蕭明遠問。
「我是遊牧的寄居蟹。」她沒回頭，視線還在窗外的某個點上，「大學四年搬了七次。都是合租，房東賣房、室友搬走、漲房租、蟑螂太多，什麼理由都有。最頻繁的一次三個月里搬了兩回。」
「這回要找多久？」
「希望一次到位。」她把窗玻璃上的水汽擦了擦，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兩道清晰的痕，「房租預算還行，不用合租，選擇面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