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聯營路那套房子樓下,蕭明遠找了個路邊的停車位把車停了。
是樓齡約十五年的高層住宅,樓道里燈管壞了一根,整層走廊暗了一半。
中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白襯衫扎在西褲里,手裡抱著一沓鑰匙和一疊彩色列印的房源信息頁。
見面就是寒暄和看房流程。兩室一廳,南北通透,客廳有個半開放式的陽台,採光確實好,上午十點的陽光從落地窗灌進來鋪滿了整塊淺色木地板。
宋九九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走到陽台上推開窗戶往下看了看,六樓的高度,樓下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小街,車流量不大但也沒斷過。
「街上有車,晚上睡覺能聽見嗎?」她問。
中介說:「這邊窗子換過雙層玻璃的,關上基本聽不見。」
宋九九把窗戶關上試了試,隔音效果確實不錯。她又檢查了廚房的灶台和油煙機的排煙管,彎下腰看了看水槽下面的軟管有沒有滲水痕跡。
蕭明遠站在客廳里沒怎麼動,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幾個角落,牆角踢腳線有一處翹起,空調插座面板發黃有舊水漬,衛生間門的合頁上鏽跡明顯。
「衛生間防水可能做過重做,」蕭明遠說,「那個合頁鏽成這樣,說明之前濕度高,排氣扇排量不夠,洗澡水汽散得慢。」
宋九九從衛生間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你看得真細。」
「職業習慣。」
「那就再考慮一下。」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下一家吧。」
第二套房在楓樹街那邊的一棟新小區里,電梯房,十二樓。一進門宋九九的表情就不太一樣了。
這套是個一居室,面積不大但格局緊湊,客廳和臥室之間用一道半透明的長虹玻璃隔斷,光線能從一個房間透到另一個。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正對著一扇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梧桐樹的樹冠,樹葉已經黃了大半。
「怎麼樣?」中介站在門口問。
「就這個。」宋九九說。
中介登記信息的時候蕭明遠靠在門框邊上,往客廳里掃了一眼。這間房子的窗戶朝東,早晨的日照充足,下午會有西曬但客廳位置避開了直射。
簽完租賃合同是下周一的事,搬家定在周三。
宋九九的東西比她說的要多一些,主要是書。那天蕭明遠把車停在單元樓下,上樓的時候看見走廊里碼著十幾個紙箱,每個都用膠帶封了口,側面用馬克筆寫著編號。
宋九九正蹲在客廳地板上把最後一個紙箱封口,旁邊散著幾卷氣泡膜和透明膠帶。
「你叫搬家公司了嗎?」蕭明遠問。
「叫了,下午兩點到。」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膝蓋的骨節輕響了一聲,「大件他們搬,小件我自己來。你幫我把這些紙箱先搬下去就行。」
蕭明遠彎腰試了一下最上面那個紙箱的重量。不輕,裡面應該是裝滿了書,搬運的時候得用兩隻手托住底部才不勒手。
「幾樓?」
「四樓,沒電梯。」
兩人一趟一趟地往下搬。秋日的中午溫度剛好,不冷不熱,但來回爬了幾趟之後蕭明遠的後頸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宋九九也不輕鬆,她搬的是較輕的衣被箱,但往返之間呼吸明顯急促了,額頭兩側的碎發濕了一縷貼在太陽穴上。
搬家的時候臥室門敞開著,蕭明遠透過半開的臥室門,看見臥室的床頭柜上放著一隻倒扣的銀色相框。
搬家公司兩點整到的。三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把床架和沙發拆卸後搬下樓裝車。
蕭明遠負責把餘下的零散物品往自己的SUV後備箱裡塞,宋九九在前面核對物品清單。
他把編織袋塞進後備箱最後一個空隙里,關上尾門。搬家公司的大貨車已經啟動了,車身在小區路面上顛了一下,緩緩往出口方向駛去。
宋九九站在副駕駛旁邊低著頭清點清單上的項目,嘴裡輕聲念著編號,手指在紙面上移過去。
蕭明遠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之前習慣性地往小區入口的方向掃了一眼。
小區入口的鐵柵欄門敞著,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她約莫五十歲出頭,微胖的個子,穿一件暗紅色碎花的薄棉外套,頭髮燙過但已經很久沒有重新打理了,卷度鬆散地支棱著。
她站在門衛室旁邊的牆根底下,手裡捏著一個布質購物袋,袋口敞著,露出半截芹菜葉子。她正偏著頭往小區裡面望,目光在尋找什麼,視線從一棟樓掃到另一棟樓,最後落在蕭明遠的車這個方向上。
那張臉隔得有些遠,蕭明遠看不太清楚五官,但他注意到她鼻樑和顴骨的輪廓線,下頜的弧線,跟他身邊這位站在副駕駛旁邊低頭清點清單的人有某種說不清的關聯。
宋九九合上清單,抬起頭來。
「搬完了?」
「嗯。」蕭明遠收回視線,拉開了駕駛座的門,「上車。」
宋九九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把安全帶拉過胸前扣好。
蕭明遠坐進駕駛座,點火,車子低震了一下,他掛擋鬆手剎,車頭調轉方向朝出口開過去。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個穿暗紅色碎花外套的女人還站在原地,布袋子垂在腿側,芹菜葉子從袋口伸出來一小截。
她正抬手擋著午後的陽光往小區深處張望,眉頭微微蹙著。
蕭明遠把目光移回前方路面。車子出了小區大門右拐,匯入主路的車流。宋九九坐在副駕駛上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困了?」
「有點。」她的聲音含混,像是半隻腳已經踩進了睡眠,「昨晚打包到兩點。」
「睡吧,到了叫你。」
宋九九沒再說話。車內安靜下來,只剩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的低頻震動。蕭明遠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出小區門口那個女人的臉。
車上了主路,兩側的行道樹往後退成一道模糊的綠灰色長線,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縷薄雲掛在天邊一動不動。
蕭明遠等紅燈時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宋九九。
她已經睡著了,腦袋歪向車窗那一側,睫毛安靜地闔著,呼吸清淺而均勻。頭髮從馬尾里散出來一縷搭在臉頰上,隨著呼吸的節奏輕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