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遠提前十分鐘到博物館門口,但是宋九九已經站在那了。
周六上午的天光乾淨,十月的太陽把花崗岩台階曬出一層溫吞的暖意,她穿一件薄款卡其色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門票。
「你幾點到的?」蕭明遠走過去。
「剛到。」她把另一張門票遞過來,「新石器時代展廳在三樓,青銅器在二樓,先看哪個?」
「按時間順序看吧。」
「那就從三樓開始往下走。」
博物館內部比蕭明遠預想的大。新石器時代展廳占了整整一層,展廳的燈光偏暗,聚光燈打在每一件展品的玻璃罩上,把展廳其餘部分留在半明半暗的過渡色里。
兩人並肩走在展櫃之間,宋九九看展品的速度不快,每一件都要停下來看旁邊的說明牌,偶爾會掏出手機拍一張照片。
蕭明遠跟在她側後方,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宋九九站在一面展櫃前,玻璃裡面放著一排石鑿和骨針,說明牌上寫著「距今約七千年·宜城遺址」。
「沒有。小時候學校組織來過一次,但那會兒什麼都不懂。」
「那現在呢?看了有什麼感覺?」
蕭明遠給出來新奇的視角:「石鑿的刃面有使用磨損的痕跡,但磨損的分布不均勻。說明使用者長期用右手操作,而且握持的角度比較固定。骨針的針眼邊緣有細微的崩裂,可能是穿線的時候用力方向偏了,反覆摩擦導致的。」
「職業病挺嚴重的啊。」
宋九九轉了個身往展廳深處走,經過一面展櫃的時候停了一下,彎下腰湊近玻璃櫃看一枚玉環。
玉環不大,直徑約莫三厘米,通體青白色,表面磨得很光滑,邊緣有一圈細密的刻紋。
「這個好漂亮。」她說。
蕭明遠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也彎下腰看那枚玉環。玻璃櫃裡的射燈把玉石的紋理照得一清二楚,他看到玉環內圈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是天然形成的紋理,像是被某種尖銳的金屬器物划過留下的。
「內圈有道劃痕,」他說,「很細,但邊緣利落,可能是鐵器留下的。說明這枚玉環在流傳的過程中被人拿鐵質的東西刮過。」
宋九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抿了一下嘴唇:「你真是愛一行干一行。」
他們又逛了一會兒,蕭明遠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博物館裡信號不好,屏幕上提示「無服務」,電話剛接通就斷了。
過了幾秒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簡訊:「接電話。急。」
蕭明遠把手機握在手裡,抬頭看了一眼展廳出口的方向。「我去走廊打個電話。」
「去吧。」宋九九已經走到了下一個展櫃前面,背對著他,低頭在看一件陶器。
他快步走出展廳,走廊里信號恢復了。
他把電話撥回去,老陳接了,背景音里有汽車引擎的轟鳴和椅子拖拽的聲響。
「宜城縣出了個案子,母子兩人,母親死了,三歲的孩子不見了。縣局正在往現場趕,你也過來,我在宜城縣高速出口等你。你現在人在哪兒?」
「博物館,市區的那個。」
「那你打個車直接往宜城走,我把地址發你手機上。」老陳說完就掛了。
蕭明遠站在原地,把手機放回兜里,轉身走回展廳。宋九九還在看那件陶器,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有案子?」
「宜城縣,母子兩個人,孩子不見了。」
宋九九把手機鎖屏放進風衣口袋裡。「那你快去。」
「今天這個……」
「以後再來也一樣,展品又不會跑。」她說,「你到了跟我說一聲。」
蕭明遠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他穿過大廳出門的時候陽光刺了一下眼,他抬手擋了一下,快步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門坐進去,報了宜城縣的地址。
車子上了高速之後他才打開手機看老陳發來的具體位置。
計程車司機聽說要去宜城縣平安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警官?」
「嗯。」
「那地方出事了?今早我聽廣播說那邊封了路。」
「到了再說吧。」
司機沒再多問,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在高速上提速。
到達現場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一點。平安巷是一條窄巷,兩側是挨著蓋的自建房,紅磚外牆,灰色的水泥屋頂,有些人家在院子裡搭了彩鋼瓦的棚子。
17號在巷子中段,院門是鐵皮焊的,已經被技術員貼了封條。門口停著兩輛警車、一輛現場勘查車,幾個穿深藍色警服的人在院門口來回走動。
老陳站在院門口等他,見了面偏了一下頭示意他跟上。
「縣局法醫初檢過了。女死者二十六歲,姓名劉紅梅,丈夫在省城打工,平時一個人帶著三歲的兒子住這裡。今天早上八點,劉紅梅的母親打她電話打不通,過來看了一眼,發現門虛掩著,進屋看見人倒在臥室床上,床單全是血。孫子不見了。」
「死亡時間?」
「法醫初步判斷是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脖子上一刀,頸動脈割斷,失血性休克。現場沒找到兇器。臥室門和客廳門的鎖沒有撬痕,門是鎖舌被反壓後推開的,沒有暴力破壞的痕跡。縣局懷疑熟人作案,凌晨能叫開門,進了屋之後才動手的。」
蕭明遠跟著老陳進了院門。院子不大,大約十幾個平方,靠牆堆著幾袋水泥和一摞紅磚,角落裡晾著一排小孩的衣服,粉色T恤和藍色褲子,用塑料夾子夾在鐵絲上。
他跨過門檻進了客廳。客廳的燈還亮著,一根日光燈管懸在天花板上,發出慘白的光。
老陳引著他往臥室走。臥室的門半開著,門框旁邊的牆壁上有一處手掌印,五指張開按在牆面上,掌紋是模糊的,邊緣被塗抹過。蕭明遠站在臥室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劉紅梅的屍體還在床上。縣局法醫已經完成了初步體表檢查,死者的屍體保持著仰臥的姿態,一條深藍色的棉質睡裙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紅色的浸漬從頸部的位置往兩側蔓延,漫過肩胛,浸濕了整片枕頭和靠上的床單。
床頭靠牆的位置有一大片噴濺狀的血跡,呈扇形分布,最高點離床面約有四十厘米。
如果孩子當時也在臥室里,現場應該留有他存在過的痕跡。蕭明遠的視線從床上的血漬移開,開始掃描臥室地面的細節。
水泥地面鋪著瓷磚,淺米色的,邊緣的縫線里填著黑垢。床底下塞著一隻塑料收納箱,旁邊散落著幾件小孩的玩具,一個塑膠小汽車、一隻布偶熊、兩根顏色不一樣的積木塊。
他蹲下來,視線和地面平齊。床頭櫃和床之間的縫隙里掉了一隻藍色的小拖鞋,鞋尖朝外,鞋底朝上。拖鞋大約成年人手掌的長度,是幼兒的尺碼,鞋底沒有沾血。
他順著那隻拖鞋的方向往床底下看,收納箱旁邊還有一隻同款的小拖鞋,和這隻湊成一對。
兩隻鞋都是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