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遠站起來。老陳站在他身後，沒出聲。縣局技術中隊的一個人正在客廳那邊採集指紋，動作很慢，刷粉、拍照、貼標籤，一套流程走得熟練。
「熟人作案的依據主要是什麼？」蕭明遠問。
老陳說：「門鎖沒有破壞，熟人敲門才開。凌晨三點能叫開門的，肯定是認識的人。劉紅梅的丈夫在外地，本地親戚除了她母親沒有別人，所以縣局懷疑是某個和死者有關係的男性比如前男友、情人、或者日常來往比較多的朋友。」
「丈夫那邊核實了嗎？」
「核實了，人在省城工地上，昨晚跟工友一起在宿舍睡的，有監控。可以基本排除。」
蕭明遠回到客廳，走到門口的地墊旁邊蹲了下來。
那塊地墊是灰綠色的橡膠材質，表面有一層防滑的凸點紋路，邊角磨損嚴重。
他注意到地墊上那一片深色的斑痕，比血跡更深，接近泥土的暗褐色，斑痕的邊緣有一個邊緣清晰的形狀，大約成年人腳掌的長度，前端稍寬、後端收窄，是一個向右偏轉的印痕。
他讓人拍了照片，然後走進臥室，重新觀察床頭那片噴濺血跡。扇形的輻射中心點在床面以上約四十厘米處，高度與頸部大血管破裂時血液噴出的位置吻合。
但噴濺的範圍過於集中，輻射半徑不到一米，如果兇手在割喉之後停留在原地，血液的噴濺會在更大範圍內形成次級血點。
扇形噴濺的邊界鋒利，說明兇手在動脈破裂之後迅速退出了血濺範圍。
他沒有等受害者把血流完，甚至在劉紅梅剛倒地的時候就轉身離開了床邊。
「兇手在劉紅梅倒地後馬上就走了，」蕭明遠說，「他沒有翻找東西，沒有停留。」
老陳說：「那如果他是為了搶東西才來的。至少應該翻一下抽屜柜子。」
「如果他在進來之前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就不需要翻。」
老陳看著他。
「孩子。」蕭明遠說，「凌晨三點持刀脅迫進門，殺人之後迅速離開，沒有破壞門鎖，沒有翻找財物，只帶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
這不像熟人之間的仇殺或情殺，仇殺不會帶走孩子，情殺不會只帶走孩子。這是一起拐賣，入室盜竊轉化來的拐賣。」
臥室外面的客廳里，縣局的技術員把指紋採樣的設備收了起來，走過來跟老陳說：「陳主任，指紋采了七枚，有三枚比較清晰，但和死者家屬的指紋配對之後排除了。還有四枚正在跑庫，但看起來不像是近期留下的。」
蕭明遠重新回到客廳，站在門口的位置把整間屋子掃視了一遍。
客廳的面積不大，擺了一張雙人沙發、一張茶几、一台舊電視櫃、一張摺疊餐桌。窗台上放了幾盆綠蘿，其中一盆的陶盆破了半邊，用透明膠帶纏著。
牆角一個開放式貨架上擺著奶粉罐、奶瓶、一包拆開的紙尿褲和幾本幼兒繪本。
他的目光在那幾本幼兒繪本上停了一下。其中一本翻開後扣在貨架上，書脊朝上，書頁壓著一道摺痕。
他走過去把書拿起來，翻開的那一頁是一張彩色的插圖，畫著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草地上啄食。頁面邊緣有一小片褐色的斑點，幹了，在紙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暈染。
他把書頁湊近鼻子聞了一下，有一絲極淡的酸味，像牛奶發酵後留下的味道。他放下書，轉而檢查客廳地面上的其他細節。
茶几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灑落成不規則的一小片，他用手指隔著證物袋碾了一點，粉末細膩，溶解快，是奶粉。
茶几腿旁邊的地面有一道輕微的劃痕，從茶几方向延伸到門口，寬度大約一厘米，筆直，像是硬物在地面拖拽時留下的。
技術員回頭：「有，床頭上放著一隻，裡面還剩半瓶奶，已經涼了。泡奶的時間應該是凌晨，水溫降到了室溫。」
蕭明遠站在原地，把觀察到的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排列：凌晨，臥室里母子兩人正在睡覺。兇手入室。
那麼門是虛掩的還是被技術打開的？如果兇手是入室盜竊，門鎖可能本身就壞了，或者窗戶沒關，不需要死者配合開門。
劉紅梅被驚醒，與兇手正面遭遇。兇手持刀脅迫，劉紅梅在反抗中被割頸。兇手殺完人之後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床上或者床邊的孩子，把孩子抱走。
「我需要看監控。」蕭明遠說，「平安巷兩頭有沒有監控探頭？」
老陳說：「縣局已經在調了。巷子口有一家小賣部裝了室外監控，還有巷尾那個電線桿上有一隻天網的槍機。但凌晨三點光線很暗，未必拍得清楚。」
「先看。」蕭明遠說，「另外要改變偵查方向。這個人不是劉紅梅的熟人。找入室盜竊前科犯，有拐賣或販賣兒童渠道的，這種人通常在踩點的時候已經觀察過目標住戶，知道家裡只有女人和孩子住，知道男人在外地打工。」
老陳看著他：「你確定不是熟人作案？」
「現場的證據不支持熟人。臥室噴濺血的形態說明兇手在割喉之後立即離開了床邊，沒有多餘動作。
客廳地面沒有翻找痕跡，沒有抽屜被拉開的跡象，沒有財物損失的初步判斷。
如果兇手和死者有私人恩怨，行兇之後多少會停留或者留下某種情緒宣洩的痕跡。
全都沒有。兇手殺掉劉紅梅只是為了讓她停止反抗、不要尖叫，他的目的是帶著那個孩子離開。」
老陳思考了一會，然後掏出手機打電話：「喂，老周？宜城那個案子，市局法醫這邊有不同意見，建議把偵查方向調整一下，從熟人作案換成入室盜竊轉化型。
對，你那邊監控調出來沒有？先別管熟人名單了，先把平安巷周邊方圓一公里內所有監控的點位清單給我列出來，時間窗口凌晨兩點到四點。」
掛掉電話之後老陳看著蕭明遠：「你說得對，縣局那邊確實太早把結論鎖在熟人作案上了。」
蕭明遠站在客廳門口沒有動：「監控什麼時候能拿到？」
「我催著，二十分鐘內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