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縣局的人把監控素材送到了平安巷17號門口。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硬碟盒、三根數據線。
技術員蹲在警車後備箱蓋子上把視頻文件拷出來，按照時間戳排序。
巷口小賣部的監控探頭拍的是巷子北口，畫面解析度低，夜間模式下的噪點像一層灰色砂紙覆蓋在整幅圖像上。
巷尾那根電線桿上的天網槍機角度比較高，拍的是巷子中段的下方，但因為路燈間距過大，畫面里的行人面孔只能看到模糊的明暗輪廓。
蕭明遠彎下腰看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他先看了兩遍巷子北口小賣部的監控，凌晨兩點到四點的時間段內，進出巷子的人經過了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個騎三輪車的，凌晨兩點十一分從巷口經過，沒有拐進來，繼續往前走了。
第二個人出現在凌晨三點零八分，從巷口方向走進來，穿著深色上衣，身形中等偏瘦，步速正常，在畫面里出現了大約四秒鐘。
第三個人是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從巷內方向走出去的，穿深色上衣，肩膀上似乎扛著一樣東西，但因為解析度低，分辨不出那個東西是什麼形狀。
蕭明遠把第三個人的畫面截取下來，放大到全屏。畫面里的噪點在放大之後更加粗糲，人臉區域只剩下一團暗灰色的像素塊。肩膀上的物體因為和深色上衣的顏色太接近，在低光照條件下幾乎融合在一起。
「我記得你會影像增強？」老陳問。
「我試試。」蕭明遠說。他把筆記本屏幕轉到自己正前方，那些粗糲的像素塊在他視野里開始分層、重組、融合。
降噪算法把灰色的砂紙狀噪點一層一層剝離，銳化處理補出了邊緣的輪廓線，超解析度融合把相鄰幀之間的有效信息疊加起來。
畫面里那個模糊的人形逐漸清晰了一些。深色上衣的領口形狀露出來，是一件拉鏈式夾克，拉鏈拉到接近領口的位置，領子立著。頭髮很短，接近平頭。
肩部輪廓的右側比左側高約五厘米，說明他右肩扛著東西，那件東西的邊緣在超解析度處理之後顯出了一截弧形的輪廓，一個被包裹在布料里的圓形物體。
人臉。畫面里那顆頭的尺寸和清晰度極低，但蕭明遠把三幀不同時刻的畫面疊加起來，在人臉區域重建出一組連續的像素數據。
「這個人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平頭，額頭髮際線偏高，鼻樑挺直，下頜偏方。身高目測一米七左右，體態偏瘦。」蕭明遠把最後一張處理後的畫面定格在屏幕上，「肩膀上是孩子，用某種布料裹著扛在右肩上。看那個弧度的大小，和毯子包裹一個三歲幼兒的尺寸吻合。」
老陳盯著屏幕上的畫面看了一會兒：「就這些信息，夠不夠縣局去排查？」
「加上作案手法，有入室盜竊前科，有過拐賣或者接觸過拐賣渠道的。你讓縣局把本地近五年內因入室盜竊被判刑的人員名單調出來，身高一米七左右，年齡三十到三十五，平頭或短髮，體型偏瘦。跟這個畫像比對一下。」
老陳轉頭看著縣局的人：「聽見了？調。」
縣局的人效率不低。下午三點半，一份名單被送到了筆記本電腦旁邊，列印了三頁紙，上面列著五十七個名字。
蕭明遠坐在警車后座上，把名單上的姓名一欄一個一個看過去，旁邊的年齡和體貌特徵欄他用手指划過。他看到第三頁中段的時候停了一下。
「周海兵，男，三十三歲，身高一米七二，平頭。前科：兩次入室盜竊，分別判了十個月和一年半。最近一次出獄是去年七月。戶籍地：本省平江縣石門鎮。」
他抬頭看著老陳：「平江，跨市。這個人出獄之後在宜城有沒有落腳點？」
縣局的人立馬接話：「查一下流動人口登記。」
五分鐘之後信息回來了。周海兵去年八月在宜城縣城東片區的老紡織廠宿舍租了一間民房，登記了暫住信息，但今年三月之後沒有更新過。
房東的聯繫方式調出來，電話打過去，房東說人還在住，偶爾回來，看起來一直在縣城周邊打零工。
「那就不確定他今天在不在住處。」老陳說，「去人查，別打草驚蛇。」
縣局派了兩輛車去紡織廠宿舍，便衣，以社區核查的名義敲門。
四十分鐘後電話打回來，人不在，但房間裡的物品擺放顯示近期有人住過，枕頭上有新鮮的壓痕，地面有當天的鞋印。桌上放著一張三天前的長途汽車票，終點站寫著「平江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
「他已經回去了。」蕭明遠坐在警車后座上，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長途汽車票的照片剛發過來，「今天凌晨在宜城殺了人，天亮之後坐了長途車回平江老家。孩子他帶在身上，裹著毯子，長途車上不會有人注意一個抱著孩子的成年男性。」
「跨市抓捕需要協調。」老陳說，「我現在給省廳打報告，宜城縣局這邊出人，我跟市局也通個氣，調支援。」
接下來的流程走得像一台被重新上了油的機器。省廳協調平江縣公安局協助布控，宜城縣局抽調了六個人組成抓捕組連夜出發。
蕭明遠留在宜城，坐在現場勘查車的前排座位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了一行字發出去：「還在忙，要去抓人。有好消息就告訴你。」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到一旁。窗外的天色已經從下午的灰白變成了傍晚的暗藍，平安巷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線照在巷子兩側的磚牆上，把牆面的裂縫和青苔都照得清清楚楚。
晚上八點，老陳的電話從平江那邊打過來。話筒里的風聲很大，老陳的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的：「人抓到了。在石門鎮他家老房子裡，進門的時候正坐著吃飯呢，孩子就在隔壁屋裡。還有一個老太太看著，是他媽，一開始不承認說孩子是自己孫子，後來把周海兵的DNA采了比對現場血跡，鬆口了。孩子沒事，餓了半天，哭累了睡著了。」
蕭明遠握著手機，靠在車窗上。「孩子確認身份了嗎？」
「確認了。劉紅梅的母親辨認了照片，衣服和拖鞋都對得上，那雙藍拖鞋，一對的，我們找到的時候孩子腳上穿著一隻，另一隻在你說的那個臥室床底下。兩隻湊齊了。」
老陳那邊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聽不太清，話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周海兵初步審了。他說他看那家很久了，知道男人在外面打工，家裡就女人帶孩子。昨天下午踩點的時候看見院門鎖是那種老式掛鎖，他學過開鎖知道能進去。
凌晨三點他帶著刀進去，本意是翻點值錢東西賣掉，順便看看小孩能不能帶走。結果剛進屋女人就醒了，喊了一聲，他上去捂嘴，女的咬了他一口，他就捅了。捅完人他慌了，但看見床上孩子還在睡，腦子裡那個賣孩子的念頭又上來了，裹了條毯子抱著就走了。」
「那輛長途車呢？」
「查了，車上監控拍到他了，抱著一個裹毯子的孩子上了車，坐了四個小時到平江縣城，轉了一趟中巴到石門鎮。車上沒人覺得不對勁，以為是他自己的小孩，孩子全程沒哭鬧，可能是被捂暈了。」
「孩子現在人在哪兒？」
「平江縣醫院，先做體檢，確認有沒有外傷。」
「好。」蕭明遠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車裡，車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仰著頭，看著車頂棚上那盞已經滅了的閱讀燈。腦子裡那行半透明的文字又浮現了。
「任務完成：成功破獲宜城縣入室盜竊殺人拐賣案，證實入室盜竊與人口拐賣的關聯性。獎勵：法醫臨床學LV3。」
蕭明遠沒看太久。他閉上眼睛歇了一會，然後重新睜開眼拿起手機，點開和宋九九的聊天框：「人抓到了，孩子找到了，平安。今天欠你一次博物館。」
發完他看見屏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來回跳了兩三次，最後彈出來一行字：「孩子沒事就好。博物館又不會長腿跑掉，下次再說。」
蕭明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鎖屏放回兜里。他從車裡鑽出來站在平安巷的路燈下面，巷子裡已經安靜下來了，偶爾有遠處傳來的狗叫聲和電視機的嗡嗡聲。
17號院門口的封條在夜風裡微微飄動，院牆上的藤蔓已經枯了大半，干卷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暗褐色。
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巷口走。靴底踩在水泥路面上，腳步聲一聲一聲地響，巷口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身後的磚牆上，隨著他的走動一明一暗地變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