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的新書籤售會定在十一月的一個周六下午，地點在長明市華新書店二樓。
宋九九給蕭明遠發去一張海報的電子版，深藍色背景上白色的書名，底下印著她的名字和簽售時間。
「這周六下午兩點到四點。我聽說你那天輪休？」文字後面跟了一個問號。
「是輪休。需要幫忙？」
「是的，來幫幫忙吧，我請你吃飯QAQ。」
周六下午，蕭明遠到新華書店門口，書店外面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隊伍從書店大門一直延伸到側面的巷口，大部分是年輕女性，也有幾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新書的封套低頭看。蕭明遠從隊伍旁邊走過去，推門進了書店。
他上了二樓，樓梯口拐個彎就到了。
這個區域比書店其他地方寬敞一些，靠牆擺了一圈沙發，中間是一張深色長桌，桌面上已經擺好了簽售用的台簽和幾支筆，旁邊碼著一摞乾淨的書，還沒拆封。
宋九九已經到了。她坐在長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水，正在低頭看手機。
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子翻出來，頭髮披著，比平時打理得整齊一些，耳朵上戴了一副很細的金色耳線。
她抬頭看見蕭明遠進來，沖他點了下頭。
「你還挺準時。」
「輪休，也沒別的事。」蕭明遠走到長桌側面，掃了一眼桌面的布置，「書放哪兒？」
「新書在我左手邊的箱子裡，簽完之後放在右手邊。你幫我拆封和遞過來就行。」宋九九說，「流程很簡單。」
「人多嗎？」
「網上報名的不多，現場可能還會加。」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站累了就坐一會兒，不用一直站著。」
兩點整，二樓開始進人，簽售的流程運行得順暢。讀者走到長桌前，把新書放在桌面上，宋九九翻開扉頁問清楚抬頭怎麼寫，簽上名字和日期，有時候多寫一句題詞，讀者抱著書道謝離開，下一個接上。
蕭明遠站在長桌側後方負責遞書。他拆開封膜的動作練了幾本之後已經很熟練了，新書從右側箱子裡抽出來，撕掉塑封，翻到扉頁，放在宋九九右手邊的桌面上，同時把她簽完的書接過來放到左側的箱子。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讀者經過桌面前的時候習慣性地掃過對方的面孔。
大多數讀者是正常的：拿到簽名之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道謝之後快步離開，有幾個會多聊兩句關於故事裡某個情節的感想。
簽了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隊尾進來一個男人。沒有直接到桌前來排隊，而是站在距離長桌大約兩米的位置看著這邊。
穿了件深灰色的衛衣，衛衣帽子是拉繩款，繩頭垂在胸前，頭髮不長不短，大約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
他在書架旁邊站了將近三分鐘，然後在隊伍末尾排了進去。輪到他的時候前面還有三個人。
他站在隊伍里雙手插在衛衣兜里，低頭看著地面，等前面一個人簽完離開之後才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長桌前站定。
宋九九抬起頭看著他：「你好，簽什麼抬頭？」
他往前推了一下書，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立即鬆開。
「可以簽『給唯一的人』嗎？」他說。
宋九九的手停在扉頁上方。「好的，就簽這個抬頭？還是你留一個名字？」
「就簽這個。」男人說，手指還按在封面邊緣沒有鬆開，「我讀你的書讀了很多遍。」
他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著宋九九的臉，目光的落點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之間來回移動。
蕭明遠站在側後方，看見宋九九的筆尖在扉頁上頓了一瞬。她低頭在那個抬頭下方簽了名字和日期，然後合上書，雙手遞迴去。
「謝謝你的喜歡。」她說。
男人接過書，但沒有立即離開。他握著書站在原地，又往前湊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超過長桌的邊緣。「你下一本書什麼時候出？寫的是什麼？」
宋九九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偏過頭朝隊伍後面看了一眼，「下一位？」
男人沒有動。他又站了幾秒鐘，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蕭明遠沒有完全聽清。
說完他才終於轉身往樓梯口的方向走，手裡的書被他攥在掌心，封面被指節壓出了一道褶皺。
蕭明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桌面。那本書在桌面上放過的位置留下一片淺淺的濕痕。
簽售會又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半程沒有異常。蕭明遠遞完了最後一本書之後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頸，宋九九已經把筆帽蓋上，把台簽收起來塞進了包里。
「剛才那個人，」蕭明遠說，「你以前見過他嗎？」
「沒有。但類似的人以前也遇到過。」
「類似？」
「簽售會總會有幾個這樣的，說一些奇怪的話。」宋九九把水杯里的最後一口水喝完，「大部分只是表達方式有點過，沒有惡意。」
兩人收拾完東西下樓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書店外面的天色開始暗下來，十一月傍晚的光線軟而薄，像一層半透明的灰色宣紙貼在天空上。秋風吹著行道樹的葉子往下掉，幾片枯葉從蕭明遠腳邊滾過去又停下。
「前面拐角有家酸菜魚，我之前路過想進去一直沒機會。」
酸菜魚店裡人多，桌桌冒著白氣，酸辣的氣味混著蒸汽在整間店裡浮著。
兩人在靠窗的雙人桌坐下，宋九九點了一鍋酸菜魚、一碟口水雞、一碟清炒豆苗。
魚上得很快，白瓷鍋里舖滿了魚肉片和酸菜，湯色金黃，面上浮著一層紅油和花椒粒。
蕭明遠夾了一片魚肉放進碗裡，低頭吃了一口。魚肉嫩，酸菜的酸味銳利但不沖，辣味在後半截才慢慢泛上來。
「味道不錯。」他說。
「那多吃點。」宋九九自己沒怎麼動筷子，一直在夾豆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你今天站了一下午，應該餓了。」
「還行，比出現場輕鬆多了。」
「對了，」蕭明遠說，「你上周有沒有看過那個麵館的小女孩？」
「周小滿？見過一次。她給我發過一次消息，說她爸又回來鬧了一回，但這次沒有動手，被鄰居勸走了。」
「她現在怎麼樣？」
「還在上學，成績還行，上次考試語文九十一分。」宋九九說，「她有時候會給我發一兩條消息。」
蕭明遠沒有接話。服務員端來第二碗米飯放在他面前，他把米飯撥進魚湯里拌了拌，低頭吃了一口。
「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只有自己堅強起來才行。」
「你也是？」
「嗯。」她沒有展開這個話題。
「接下來去哪兒？」蕭明遠問。
「前面有個影院，我看看有什麼電影。」她掏出手機刷了一下，「有一部懸疑片，評分還可以。你有興趣嗎？」
「行。」
兩人在影院門口的自動取票機前取了票，買了一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
旁邊宋九九靠著椅背看得很專注，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她伸手去拿的時候手臂偶爾會碰到他的衣袖。
電影結束的時候是十點，散場的燈光亮起來，影院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
宋九九把爆米花桶里剩下的幾顆倒在手心裡吃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這片子怎麼樣？」她問。
「劇情還行，但技術細節不太行。」
「果然不該帶你看懸疑片。」宋九九把外套穿上，「下次看動畫片。」
兩人走出影院的時候外面下了一點小雨，細細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柱里斜飄著，落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層濕漉漉的深色。
宋九九把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頭頂，蕭明遠沒帶傘，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擋了擋，兩人並肩站在影院門口的遮雨棚下面。
「我住在五一路那頭，走過去十幾分鐘，不用送。」宋九九說。
「雨不大，我陪你走一段。」
「你確定？」宋九九看了他一眼，「你可沒帶傘。」
「淋一點沒事。」
兩人走上人行道。軟綿的雨絲落在蕭明遠的肩頭和頭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