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市水庫，釣魚的人提著釣竿沿著水庫北岸的灘涂往下遊走。
因為今年的乾旱讓水位退到了幾十年來最低的位置，大片曾經浸在水下的河床裸露出來，曬乾了的淤泥裂成龜甲狀的碎塊。
他走到一處凸出的石灘附近時看見乾涸的河床上露出一角黑色塑膠袋，塑膠袋半埋在龜裂的淤泥里，被太陽曬得發脆。
他原本以為是哪家丟的垃圾，走近了用釣竿撥了一下，袋口鬆開，露出裡面一團灰白色的東西。
他蹲下來看了幾秒，然後扔下釣竿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岸上。
清河市局的人到場之後沿著裸露的河床搜查了一整圈，在不到一公里的範圍內陸續發現了另外三個同樣的黑色塑膠袋，有的半埋在淤泥里，有的被碎石壓住一角。
打開之後每袋裡裝著一到兩具屍體的部分殘骸，因為長期浸泡在水下，屍體表面的皮膚和軟組織已經大面積皂化，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蠟樣物質包裹在骨骼外面。
清河市局的法醫初判這些殘骸來自於多名不同的個體，但殘骸的腐爛程度高，傳統的屍檢手段幾乎無法提供有效信息。
清河市局向長明市局發出了支援請求。
「清河水庫，拋屍。大案子，至少四具以上，全部屍蠟化。你跟我去一趟。」老陳言簡意賅地通知蕭明遠。
兩人回辦公室取了裝備和勘查箱，下樓上車。
從長明市到清河市約一個半小時的高速車程，車子下了高速之後拐入縣道，兩側的山體裸露著灰褐色的岩層，植被稀疏，路邊能看到一些乾涸的水渠和枯死的灌木。
清河市是省內的農業縣，主要靠水庫蓄水灌溉周邊的農田，但今年的乾旱持續了四個月，水庫的蓄水量已經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大壩閘門底部的混凝土都露出了水面兩米多。
車子直接開到了水庫北岸的現場。警戒帶圍著大約三百米的河岸線，清河市局的人已經在裸露的河床上搭起了臨時的工作檯，幾張摺疊桌拼在一起，上面擺著打開的勘查箱、標籤紙、證物袋和記錄本。
水庫的水面退到了大約兩百米之外，中間這一大片黃褐色的乾裂泥地是被掀開的地毯，把沉積了多年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
清河市局法醫室的主任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戴一副無框眼鏡，見了老陳握手時手上的醫用手套還沒脫，指節上沾著泥印。
「老陳，可算把你盼來了。」孫主任說著把目光轉向蕭明遠，「這位是？」
「蕭明遠，市局法醫，這一塊他有一套。」
孫主任點了下頭，沒多寒暄，直接帶著兩人往發現第一袋屍塊的位置走。
「早上到現在我們總共找到了四袋殘骸，初步分辨至少來自四到五個不同個體。包裹的塑膠袋是最普通的那種黑色垃圾袋，打結方式統一，都是雙股反扣結。」
「打結方式統一說明可能是同一人處理的。」老陳說。
「對。問題在於殘骸的狀態，在水裡泡了太久，軟組織全部皂化，表面那層蠟樣物質把很多傷口都覆蓋了。我們做了初步測量和拍照，但具體的身高、年齡、性別判斷都很困難。說白了就是一堆骨頭外面裹著一層蠟皮，肉眼上看不出什麼東西來。」
蕭明遠蹲在發現第一袋屍塊的位置旁邊，打開了勘查箱。塑膠袋已經被清河市局的人挪到了工作檯上，地面上只剩下一個淺坑的輪廓，坑底的淤泥里嵌著幾枚小的骨骼碎片，手指粗細，已經泡得發白。
「顱骨有多少具？」蕭明遠問。
「目前確認的顱骨有四顆。」
「屍體在水裡泡了多久？」
孫主任推了一下眼鏡：「這個很難說。屍蠟化的進程因水溫、深度和水的流動性不同而有巨大差異。這水庫水層相對靜止、溫度偏低，屍蠟形成速度會快一些，但最短也要半年以上。最久的那些可能已經泡了好幾年了。」
蕭明遠起身走到工作檯前，從第一袋屍塊里取出一根股骨。
股骨表面的軟組織已經完全皂化，灰白色的蠟質層包裹在骨皮質外面，手指按上去有一種油膩的滑感。
他用鑷子小心地刮掉一小片蠟質層，露出下面的骨面。骨皮質的顏色暗黃，質地緻密，在透光處能看到細微的骨小梁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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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股骨在他視野里開始自動分層。骨頭的形態、長度、表面的附著點痕跡全部被提取出來，轉化為數位化的測量數據。
右股骨的最大長度測量值是四十三點七厘米，這個數值直接對應到身高估算的公式上。
骨髓腔的寬度和骨壁的厚度提示出性別差異，骨表面附著肌群的附著點痕跡反映出肌肉發達程度。
「第一號殘骸，男性，身高在一百七十二到一百七十六厘米之間，年齡約三十五到四十歲。右側股骨的肌肉附著點很發達，尤其是臀肌和股四頭肌的附著面有明顯的增生，提示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或者高強度運動訓練。腰椎可能會有增生性改變。」
孫主任愣了一下：「蕭同志，你還真是專家啊。」
「骨骼的形態能反映肌肉附著和受力習慣，長期負重的人骨骼會在受力方向上出現適應性增生。脊柱的形態變化尤其明顯，需要等顱骨和脊柱的骨塊拿出來再做綜合判斷。」
蕭明遠又拿起了同一袋殘骸里的一顆顱骨。顱骨表面的軟組織同樣皂化了，但顱骨的輪廓保存得相對完整。
他把顱骨托在掌心轉了一圈，視線從額骨的曲度滑到顴弓的寬度，再沿著下頜骨的邊緣掃到下頜角的角度。
腦顱與面顱的比例、眉弓的隆突程度、乳突的尺寸、下頜角的角度，這些特徵點在他的視野里被高亮標註出來，並被逐一比對性別差異的標準參數。
「確認，男性。下頜角角度約一百一十五度，眉弓明顯隆突，乳突較大。冠狀縫和矢狀縫的顱外段已經閉合大半，但基底部還有可見的縫隙，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這個人的下頜骨左側第二磨牙缺了一顆，牙槽窩已經完全癒合，是生前脫落。咬合面磨損嚴重，飲食結構里有大量粗纖維和穀物。」
孫主任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記錄本，又抬頭看了看蕭明遠。「第二顆顱骨呢？」
蕭明遠把第一顆顱骨放回檯面上，拿起第二袋殘骸里的顱骨。這顆顱骨比剛才那顆小了一圈，面顱的輪廓也更纖細。他把顱骨翻轉過來看了看枕骨大孔和乳突的形態，又用手指沿著顴弓的輪廓摸了一遍。
「女性。年齡很輕，大約十六到十八歲。顱骨的骨縫完全沒有閉合跡象，顴弓細窄，眉弓幾乎無隆突，下頜角角度約一百二十五度。右側顳骨處有一塊骨性癒合疤痕，提示生前頭部受過撞擊。另外……」
他把顱骨翻過來，讓枕骨朝上，用手指輕輕划過枕骨後側的肌肉附著區域：「這個區域的肌肉附著面很光滑，附著痕跡非常淺。枕骨形態的發育和頸部肌肉的附著方式往往和長期姿態有關。我再看看其他骨塊。」
他放下這顆顱骨，從同一袋殘骸里取出一組小腿骨，保存完整，表面被蠟質層覆蓋著，但形態結構清晰。
他仔細檢查了脛骨的下端和距骨的關節面。脛骨遠端的內踝形態、距骨的滑車面寬度、第一跖骨和跟骨的比例關係。
這些骨骼的形態特徵可以反映一個人的身體姿態和運動習慣。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
「這個女孩學過芭蕾。可能從很小就開始練了。脛骨遠端的關節面角度發生了代償性的改變，跟骨和距骨的關節面形態也有對應的適應性變化。芭蕾舞者的足部骨骼在長期踮腳訓練中會形成可識別的結構性改變，跟骨後上緣的增生和距骨滑車面的形態變異。再加上枕骨區域肌肉附著的特殊性，長期保持昂首抬頭的訓練姿態也會在枕骨上留下痕跡。」
孫主任推了推眼鏡。「你說這是個練過芭蕾的女孩？」
「對，起碼五到八年的訓練時間。年齡在十六到十八歲之間。」
老陳在旁邊聽完，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喂，我是老陳，長明市局。你們把清河市及周邊縣市近十年內未成年女性失蹤案的材料調一份出來，尤其是有藝術特長、學過芭蕾舞的。」他掛了電話，看著蕭明遠，「還有別的特徵嗎？」
「等我看完剩下的顱骨和殘骸。」
工作檯上的四袋殘骸被蕭明遠依次過了一遍。第三顆顱骨和第二顆的情況接近，但年齡更大，約四十歲左右男性，身高偏矮，下頜骨的牙槽狀態顯示他有嚴重的牙周病，上顎左側的犬齒有一顆做了烤瓷冠修復。
第四顆顱骨來自一具成年男性，大約三十到三十五歲，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尺骨和橈骨的形態顯示他生前從事長期重複性腕部勞動，可能是礦工或體力勞動者。
就在他們屍檢時，周圍打撈的民警又找出來兩袋殘骸。
第五具殘骸沒有顱骨，只有軀幹骨和上肢骨，但從髂骨的形態判斷是女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腰椎的椎體有明顯退行性改變，接近長期負重或者反覆彎腰勞動造成的磨損。
第六具殘骸同樣沒有顱骨，僅剩幾根肋骨和部分椎骨，性別年齡難以精確判斷。
蕭明遠摘下手套放在台面邊緣，把剛才的發現匯總在一張紙上遞給了老陳。老陳接過去看了一遍，轉身去和清河市局的專案組溝通核實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