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蹲在他旁邊，伸手檢查了一下他的左肩。
「動得了嗎？」
「動不了。」蕭明遠說，「肩膀可能脫了。」
「別動，等救護車。」
李國棟已經被從駕駛座上拽了下來，雙手反銬在背後，跪在拖拉機旁邊的泥地上。
他的臉上有一道被儀錶盤碎玻璃劃開的口子，血順著下頜滴在衣領上，一言不發。
幾個人把他架起來往警車的方向拖，他的膝蓋在地面上蹭出了一道泥印。
蕭明遠被兩個同事抬上擔架的時候才感覺到左肩的痛感正在變成一種持續的灼燒。
清河市醫院的急診室在凌晨五點迎來了第一位病人。
蕭明遠的肩膀被確診為肩關節前脫位合併肩袖輕度撕裂，骨科的值班醫生在X光引導下做了手法復位，復位那一瞬間的痛感讓他後槽牙咬出了一道酸麻的餘波。
左肩被綁上了固定帶，整個手臂懸在胸前不能活動，醫囑是制動兩周，後續康復訓練至少一個月。
他坐在急診觀察室的病床上，左肩裹著厚厚的棉墊和繃帶，病房的白熾燈把他的臉照得發白。老陳處理完現場的收尾工作後過來看了他一眼，站在床尾說了一句「先住兩天再回去」就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吹出一股帶消毒水氣味的熱風，把他的眼皮吹得乾澀發黏。
手機在右邊褲兜里震了一下。他用右手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是宋九九的來電顯示：「你在醫院？」
「肩膀脫臼，復位了，沒大事。」
「我來看你。」
蕭明遠靠在床頭，用右手把手機換了個方向貼著耳朵：「你從哪兒過來的？」
「昨天晚上就到了。老陳說你今天參加抓捕，我本來想等你完事了給你發消息，後來他打電話跟我說你受傷了。你在哪個病房？」
「急診觀察室，靠走廊盡頭那間。」
電話掛了。大約十五分鐘後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宋九九站在門口，風衣上沾著凌晨的潮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杯和一隻紙袋。她走進來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嗯。在清河市里住了一晚。」她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裡面是熱水，冒著白氣，「你肩膀感覺怎麼樣？」
「復位完了就不怎麼疼了，就是動不了。」
「那這幾天怎麼辦？」
「養著就行。」
宋九九沒有再追問。她把紙袋打開，從裡面掏出一隻塑料盒，蓋子掀開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和蘋果的塊碼得整整齊齊。「早上在醫院對面便利店買的，湊合吃。」
蕭明遠用右手拿起塑料盒旁邊的叉子插了一塊橙子送進嘴裡。橙子算不上特別甜，但汁水多，涼絲絲地滑進喉嚨里把那股燥熱往下壓了一截。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深藍過渡到灰白，窗簾沒拉緊，一線冷白色的晨光從簾縫裡透進來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宋九九靠著椅背，視線落在窗外那片逐漸亮起來的天色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蕭明遠放下塑料盒看著她。
「那個麵館的小女孩，周小滿，她家的事情有了個結果。」宋九九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颳了什麼風，「她爸那天晚上又喝了酒，坐在餐館後門的樓梯上，摔下去了。樓梯是老式的混凝土台階，沒有扶手，從二樓平台摔到一樓水泥地面上。當晚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救護車到了說是顱腦損傷，當場死亡。」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她媽報的警，派出所出的警。結論是意外。樓梯又陡又滑，後門那塊沒有照明燈，喝了酒的人踩空了跌下去很正常。」
「周小滿呢？」
「在家。她媽給她請了兩天假沒去上學，第三天就照常去了。」宋九九說，「我昨天去看過她一次，給她帶了幾本書。她還跟平時一樣，坐在麵館那張靠里的矮凳上寫作業。我問她怎麼樣，她說『挺好的』。」
蕭明遠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晨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更多了，把病房的地磚照出一片淡金色的方格子。
「她媽呢？」
「該開店開店，該洗碗洗碗。後門鎖了，鑰匙扔了，沒哭沒笑，就是過日子。」
「也挺好的。」蕭明遠說，「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
「確實，有的人活著不如死了的好。」宋九九突然袒露心聲，「我爸原來也是個酒鬼，不過還好他也死了。」
蕭明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他的父母一直都很愛他，即使他的母親因病離世，這種愛也不因為死亡而離開。
但是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父母是不愛孩子的，所以他不能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