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反應更滯後一些。
聖約國北部一座農莊的母羊產期到了卻沒有發作,接生的人等了整整兩天,羊水破了但羔羊沒有出來,剖開之後發現幼胎停在了一個發育的早期階段不再動了。
同一個農莊裡所有正在孕期的牲畜在同一天出現了同樣的狀況,獸醫翻遍了所有的藥方也沒能找到原因。
類似的報告開始從各處向中心城市匯集,谷地里今年春播的種子發芽率不足往年的三成,果園裡那些往年這時候已經坐果的花序全部落了,海邊的漁民在近岸一網一網地撈上來只有空殼的貝類。
整個平原上的人開始意識到這不是局部的問題。
所有物種的繁殖都在同一時刻中斷了,從田裡的蚯蚓到圈裡的豬羊,從樹上的鳥巢到水裡的魚卵,沒有任何一例新生命成功誕生。
各個國家的祭司和學者被緊急召集起來開會,他們翻遍了歷年的天象記錄和地動觀測,找不到任何自然災異能解釋這件事。
直到不忍心的精靈說出了真相,它們在夢中告知了人類真相,也免得人類瞎猜。
那天夜裡,舊都的祭司長做了一個極其清晰的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枯田中央,腳下的泥土乾裂成龜背狀的網格,天空是慘澹的鉛灰色,沒有太陽也沒有雲。
一個巨大而模糊的女性身影矗立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頭髮和海面一樣起伏,裙擺掃過的地面立即荒蕪。
那個身影沒有說話,但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宣告:這片枯田是她的憤怒,她憤恨的原因在於你們竊取了她分給眾生的權柄,自稱神明。
祭司長從夢裡驚醒的時候渾身是冷汗。他披衣起床,推開門一看,門外已經站了好幾個同樣驚醒的祭司,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相同的驚悸和恍然。
他們交換了彼此的夢境,發現內容幾乎完全一致,每個人都看到了那片枯田和那個女性身影,聽到了那股灌入意識的信息。
天亮之後各街區陸續有人跑到神殿前的廣場上匯報了同樣的夢,消息從舊都迅速擴散出去,驛站的信馬連夜向各城各邦奔去。
聖約國那邊得到消息之後反應最快。他們的祭司集團連夜起草了一份求告文,在日出時分對著東方集體誦念,要求國民從即日起廢止所有獵殺神話生物的行為。
黃金盟約的幾個城市也迅速跟進了類似的政令,幾個以前默許甚至鼓勵血獵的城主連夜修改了法令。
但這些表面的措施做得再快也掩蓋不住那個核心的問題已經存在了,精靈們在夢境中傳播的信息被普通人反覆咀嚼之後提煉出了最關鍵的幾個字:生命之母在發怒,她懲罰整個族群。
平民們開始在日常生活中自發地做一些事。有人把自己家中珍藏的神話生物的鱗片和骨飾拿出來埋進了土裡,有人把獵獲的獸牙從屋樑上解下來扔進了火堆,還有人把馴血堂倒閉之後丟棄的陶罐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送回原處。
北邊那一帶的農戶們把祖先傳下來的獵弓在村口點了一把火燒了,燒完之後全村人在火堆周圍跪了一圈,跪了整整一夜。
舊都的廣場上每天都有人從各處趕來,在神殿前面的台階上放下各自帶來的東西。
光明神天亮時發現自己身上那層常亮的白金色光芒比前一天薄了一寸。
雷神在城外的操練場上召喚雷電,劈下來的電弧一次比一次細。
海神在歸途城的礁石上測潮,他揮手之後潮水的漲幅只及平時的一成,那隻豎瞳里映出的海水顏色從墨藍變淺成了灰藍。
這些衰退讓他們恐慌的程度遠超普通人。他們不清楚自己的壽命還有多長,不清楚血里的能量到底還能撐多久,不清楚當那些能量用完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有人在私下交流的時候互相試探,你有沒有收到精靈的託夢,你有沒有在夢中見到生命之母,你的力量還剩幾成。
有人提議聯合起來向生命之母求和,但這個提議剛被拋出來就引來了爭執,因為求和就得先認錯,認錯就得承認他們之前擁有的一切都是偷來的,借來的,本不該屬於他們的。
被自稱光明神的存在決定把自己的剩餘力量獻出去,連同他多年來積攢的所有祭品和供奉,一起送去舊都,和智慧王冠一起作為祭禮。
消息傳開之後,其他偽神陸續作出了類似的表態,雷神熔掉了自己的銅製法器,土地神開倉散盡了儲糧,海神把最後那一點潮汐之力壓成了一顆冰藍色的珠子托人捎去了舊都。
他們在各自的領地內張貼告示,宣布不再接受民眾的任何供奉和跪拜,從前受過的那些一律退還,退不回來的折算成糧食和布匹就近散給窮戶。
舊都的神殿廣場在那段時間裡日夜燈火通明。祭司長組織了一支由各城各地選出的精幹隊伍,把從各處匯集來的祭品和殘餘神力逐一登記造冊,分類擺放在祭台周圍。
智慧王冠從側龕中請出來的時候仍然鎖在木匣子裡,匣子被端端正正地擱在了祭台正中央。七個黑曜石在匣中安靜地待著,石面底層的暗金色紋路若隱若現。
祭司長跪在祭台前寫了一道長長的禱文,把托洛一脈從被造到被放逐再到自立城邦的全部歷程寫了一遍,最後以全體人類的名義請求唯一神和生命之母垂憐,允准他們在歸還智慧權能之後重新獲得生的希望。
禱文在城牆上以大字抄錄示眾,供每一戶人家來抄寫和背誦。在正式祭禮舉行前的那七天裡,舊都全城的居民每日晨昏各一次聚集在廣場上齊聲誦念那段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