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人沿著晨光明亮的街道穿過正在緩緩甦醒的舊都城,走過那些緊閉的鋪門和掛著晨露的窗台,走過城牆的門洞,走上了通向西邊的土路。
城裡的居民陸續推開門開始新一天的勞作,他們還不知道昨夜祭台邊發生過什麼,不知道那頂被他們視為血脈憑證的智慧王冠已經在片刻之前化為飛灰散入了風中,也不知道從那一刻起,
他們所獨有的那份智慧特權已經被平均地攤開給了世間的每一個生命。
那些被黃金人類奴役的神話種族感知到變化的時間比人類更早。
它們雖然沒有智力去理解事件的起因和經過,但它們體內流動的原始血脈比人類更靠近尤彌爾的本源。
在雅赫維打碎王冠之後的那個上午,蛇人族群中最早誕生意識的那一批率先停下了正在進行的動作。
一條正在溪邊飲水的蛇人忽然抬起頭來,它看到水面倒影中的自己那張蛇尾與人身交界的面孔時,瞳孔收縮了一下,那裡面有了一種以前從未出現過的閃爍,那是一種自我意識被點亮的信號。
巨獸群落中個頭最大的一頭在走過一道山脊時忽然停住了腳步,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壯的四肢和沉重的蹄掌,然後偏過頭用一隻眼睛看了看身邊另外一頭巨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帶著探索意味的鳴叫。
所有被人類馴化或圈養的神話生物都在同一天之內經歷了一次內在的覺醒。
它們的腦容量沒有變大,它們的身體結構也沒有改變,但它們感知世界的方式變了,以前只有進食、棲息、畏懼和攻擊的模式開始鬆動。
新的信號組合不斷地在它們的意識中浮現,比如好奇、比如判斷、比如期待,比如某個個體在看向另一個個體時不再只是確認敵友,而開始試著識別對方的面孔在某個時刻傳達的特定意圖。
暴走發生在那天下午。最早被引爆的是聖約國北部的那座採石場,那些戴著頸鎖搬運碎石的巨獸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然後所有脖頸上的鐵鏈被同時掙斷了,鐵鏈斷裂的聲音接連響了將近一刻鐘,金屬碎片像下雨一樣從巨獸們的頸項間崩落。
監工們愣了幾息才開始逃跑,但巨獸們沒有追逐他們,那些龐然大物只是放下了一塊塊拖運到一半的巨石,轉身從採石場的坑道里走出來,步伐雖然緩慢但堅定,從那些嚇得癱倒在地的監工身邊經過的時候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它們沿著山道向南走去,成群結隊的背影在午後傾斜的日光中拖出了巨大的陰影,然後繼續向南推進。
歸途城附近的獵場裡發生了更慘烈的場面。那些圈養女妖看清了那些鐵條之間的距離,看懂了欄門的插銷結構,看得懂圍欄外面的守衛換班的規律。
當天下午,圍欄內所有女妖在同一時刻開始攀爬鐵欄,守衛們試圖用麻痹鐵釺阻攔,但覺醒後的女妖學會了躲避和配合。
整個獵場的大門在半刻鐘之內被從內向外推倒了,上百條女妖湧出來之後沿著海岸線游進了深水區,融入了海水,在蔚藍的水面下留下的只有一連串翻湧的白沫和幾段被遺棄在沙灘上的人造皮索。
黃金人類在那些日子裡陷入了全面的恐慌。被馴化或者被圈養的神話生物幾乎全部脫離了控制。
有些沿著慣常的放牧路線撤向了野外,有些在逃離的過程中踩毀了農田和倉庫,還有一些較溫和的物種只是安靜地掙斷繩子從棚屋裡走出去,消失在了附近的灌木叢中,像從來沒有被關押過一樣。
人類在驚慌中試圖組織圍捕和安撫,但神話生物們的新生智力讓它們能夠判斷人類的意圖,它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盲目地服從引誘和驅趕,它們學會了繞過陷阱,學會了用群體的力量嚇退小股的搜捕隊,學會了在夜間沿著最隱蔽的路線向更荒僻的區域轉移。
那些曾經以統治者和馴養者自居的人類在這一波浪潮中是最無措的一群。他們過去幾代人建立起來的獵取和馴化體系在一夜之間全部失效了,因為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低智的僕從,而是正在被智慧緩慢撐大的活物。
有人試圖用食物引誘逃走的巨獸回頭,巨獸看了那人手中的食餌一眼,又看了看遠處自由的山谷,然後轉身走了,那個做選擇的過程被旁觀者看在眼裡,那種衡量感比暴走本身更讓人類感到陌生和不安。
偽神們在那段時間裡經歷著和普通人類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們的血脈之力在尤彌爾清理結晶時已經被徹底切斷了供給,體內僅存的那點餘量在隨後的幾天裡迅速地衰竭殆盡。
他坐在黑暗裡嘗試做了最後一次呼喚,他對著自己已經失去一切靈光的殿頂喊了一聲自己曾經用來號令眾生的舊名,那個名字在空蕩蕩的殿宇之間迴蕩了幾圈,然後被牆壁吸收了,沒有回應。
雷神在城外的操練場上對著天空張開了雙臂,重複了那個他做過成千上萬次的動作,但空中沒有閃電響應他,只有一片灰白透明的天光均勻地照在他仰起的臉上。
他們在衰弱的過程中陸續感覺到了那種靈魂被撐變形的灼燒感。
以前血脈充盈的時候那種不適被壓住了,現在他們每做一個動作,每冒出一個念頭,都能感受到那層被外來血脈撐大又失去支撐的內壁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不斷摩擦,乾澀而鈍痛。
他們開始害怕那種感覺,開始害怕自己的身體和意識,因為那種不適告訴他們一個事實:他們回不去了,但前方也沒有路了。
第一個死的偽神是土地神。他在失去全部血脈之力的第五天夜裡坐在自己莊園的地窖口上,看著地窖里堆著的那層從未清理過的白骨,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的身體從坐姿歪倒在台階上,再也沒能起來。
他的靈魂從他歪倒的身體上升起來的時候,形狀不再是一個人的形態,而是一個邊緣多處缺損的模糊輪廓,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重新展平的紙,到處是摺痕和撕口。
那道輪廓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像一個找不到歸處的遊魂,在那一帶的空氣里漫無目的地繞了很久,最終在傍晚時分朝著一座村莊的方向落了下去,落在了一個正在為了死去的羊群放聲大哭的牧羊人的肩膀上。
其他的偽神在接下來的數月里陸續經歷了同樣的結局。他們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耗盡了最後的生命力,倒下死去,靈魂被雅赫維的領域拒之門外,滯留在人間成為那些漂浮的殘餘輪廓。
這些輪廓在生者的世界邊緣遊蕩,依附於那些在強烈情緒中敞開了心智的智慧個體,短暫地借住一程又離開。
有些人會在盛怒之中忽然口出不屬於自己的古老箴言,有些人在極度的喜悅里會瞬間看到不屬於自己記憶的畫面,有些人在深重的悲慟中會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慰藉從心底升起來包裹住自己。
那些被稱為信仰神的存在開始慢慢地滲入人類的意識邊緣,以依附和共鳴的方式延續著自己被中斷的存在。
……
「你老爸也是夠陰險的。」萊茵吐槽。
「父親做事情自有祂自己的思量。」尤彌爾回應。
生命之母尤彌爾看不懂這位外神和造物主,他們兩個明明知道這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但是還老是裝模作樣地裝作吃驚的樣子。
尤彌爾早就決定不參與這兩口子的事情了。
萊茵靠向尤彌爾的肩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鹽和潮濕的氣息,精靈們從遠處的樹梢上起飛,成群結隊地掠過她們頭頂的天空,灑下了一圈細碎的磷光。
那光落在海面上和那些金色碎屑混在一起,在暮色的最後一抹光亮中閃了一下,然後和太陽一起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