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平淡了很長一段時間。
萊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東邊的平原上走一走，看看那些黃金人類的城市和國家在失去了持續的新生力量之後是如何運轉的。
她頭一次去的時候看到的情形還和之前差不多，集市照常開，商鋪照常營業，街道上的人群只是比從前稀疏了一些。
第二次去的時候她注意到街頭巷尾多了很多空置的房屋，門窗緊閉，門前的台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再去的時候歸途城港口碼頭的泊位空出了將近一半，靠岸的漁船數量銳減，魚市上擺著的水產種類比從前少了七成，剩下的全是捕上來的成魚。
各國的民政機構開始記錄人口數據的持續下降，新生兒數量的減少比預想中更快，而那些本來就體弱的嬰兒即便生下來也常常在頭幾年夭折。
人類的平均壽命也在悄然地縮短，原來能活到三百歲左右的人開始提前在二百五六十歲進入衰頹期，再下一代的壽命閾值壓到了一百二十歲左右。
到圖爾的玄孫輩那一代時，一個活到八十歲的人已經被稱為長壽了。
白銀人類的稱呼是在那段時間裡流行起來的，人們稱呼自己的祖輩為黃金人類，自稱白銀人類。
白銀人類確實更脆弱了，骨密度，肌肉力量和先天免疫力都比祖先低了一大截，他們扛不動以前那種重量的石料了，以前一個人幹的活現在需要三四個人接力才能完成。
但他們也變得更聰明了，或者說，他們不得不變得更聰明。
體力不夠用的時候就需要用腦子來補，他們發明了滑輪和槓桿來替代人工的搬運，用風力驅動的水車來碾磨穀物，用多級的水渠和閘門把河水分流到遠端的田地中澆灌。
他們在幾代人的時間裡把這些工具改進到了遠超黃金時代的水準，那些節省體力的機械遍布了每一座城市和鄉鎮，讓白銀人類在身體變弱的同時卻擁有了更高的生產效率。
萊茵在那段時間裡跑了很勤，她每過一兩年就沿著同一條路線走一遍，經過舊都、歸途城、黃金盟約的幾個主要城市和聖約國北部的關隘地帶，把每一處的變化記錄下來。
她記下了滑輪系統的演變史，從最初簡陋的木製單輪發展到鐵製多輪的複合結構。
記下了文字體系的進一步簡化，出現了專門用於商業契約的速寫體和用於祭祀文獻的楷體兩種分支。
她還記下了一些更細微的東西，比如城門口告示欄上張貼的內容從過去的宗教誡命逐漸變成了市政政令和貿易告示，宗教的用語在公共空間中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實用而貼近日常生活的措辭。
雅赫維的名字從日常言談中緩慢地退場了。
萊茵注意過很多次，街頭的閒聊、集市上的叫賣、酒館裡的爭論，這些場景里已經沒有誰再提起那個發音了。
人們提到神明的時候用的是這個神那個神的名號。
有的是從古老典籍里翻出來重新供奉的舊神名，有的是把山脈河流的自然靈格化了的新崇拜，還有一些城市自己編造的保護神。
神殿牆壁上托洛的石像還在，但沒有人記得他最初是雅赫維造的第一批生命了，大家只知道他是黃金人類最早的領袖，是一位古代的賢王，事跡被刻在石頭上供人憑弔。
「你有意的？」她問雅赫維。
「人們不必傳頌我名。」祂回答。
「好裝哦。」她光明正大地吐槽唯一的真神。
雅赫維不語，摸摸她的頭。
……
信仰神們在那段時間裡完成了從游離的殘餘到主動的干預者的轉變。
那些偽神留下的靈魂輪廓在人間遊蕩了十幾二十年之後，逐漸學會了和宿主溝通的方式。
他們不再只是沉默地附著在情緒起伏的人身上借宿，而是開始嘗試用宿主的口說出自己的意志，用宿主的眼睛來看世界，用宿主的身份來發展自己的影響力。
有些人會在一場大病初癒之後忽然聲稱自己在昏迷中得到了某位神明的啟示，醒來之後性情大變，開始聚集信眾、傳播教義、建立祭壇。
那些從偽神殘蛻轉化而成的存在有了新的名稱，人們管他們叫信仰神，因為他們是靠著人類記住他們，相信他們，呼喚他們才得以維持不散的。
信仰神的運作模式在摸索了十幾年之後逐漸固定了下來。
他們不能獨立地對現實施加影響，必須通過依附的宿主來間接作用，而宿主如果本身沒有足夠強大的精神基礎，承載不了他們的能量，那兩個人都會受損。
所以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挑選宿主，專找那些意志堅定，身體強壯，但在情感上有一處裂口的個體，在那道裂口處擠進去，把自己的意願和宿主的意願編織在一起，形成一個更新的，更強大的混合人格。
這樣的混合人格能夠施展出一部分超越了普通人類極限的能力，比如徒手治癒輕微的創傷，讓劣質的穀物在一夜之間變得飽滿、或者用一聲高喊驅散聚集的野獸。
白銀人類接納這些能力的方式是實用的。豐收的年份需要土地神，瘟疫的時期需要醫神，出海遠航的時候需要海神，打仗的時候需要戰神。
他們不再像祖先那樣把敬拜當作贖罪和懺悔來執行，而是把信仰當成一種工具性的合作。
你賜我好收成，我給你修廟送祭品，等價交換，用完即止。
這種生意式的信仰方式被信仰神們默默地忍受了，因為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一個人在心裡默念他們的名字，那一絲精神力的供給就能讓他們繼續維持在人間不散。
讓格局變得動盪的還是信仰神之間對信徒的爭奪。
當人們發現某個信仰神能賜予更實用的力量、回應祈禱的速度更快，降下的恩賜更豐厚的時候，他們就會從舊的神殿轉向新的神壇。
那些失去信徒的信仰神會經歷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他們會緩慢地收縮，剝落。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信仰神們開始主動地展示自己的能力，不再等著信徒上門求告，而是通過宿主親自到集市上去行奇蹟，當場給人治病，當場讓旱田湧出水來，當場把斷裂的車軸焊接復原。
這些展示的效果立竿見影，當天就能吸納幾十個新的信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