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盟約那邊最先出現了多神並存的神域格局。
幾個主要的信仰神各自劃分了勢力範圍,管山地的山神專管山地居民的收成和出行,管河道的河神負責河運的安全和兩岸田地的灌溉,管畜牧的牧神守護牛羊的繁衍和過冬。
他們在交界地帶偶爾會發生摩擦,比如一條河流的上下游分別歸屬不同的神域,上游的河神為了顯示靈驗在乾旱季節把水流引向自己的信徒田裡,下游的河神發現水量減少之後立刻通過宿主在河床上挖開了新的分流口搶回了水源。
兩邊的信徒在河岸上對峙過幾次,互相扔石頭吵罵,最終在各自主持的調停之下才各自退了一步。
聖約國的北部地區出現了一種更極端的局面。那裡的信仰神中有幾位特別好戰的,在宿主身上長期附著之後改造了宿主的性情,讓他們變得躁動而富有攻擊性。
這些宿主在所屬神明的授意下組織了自己的武裝隊伍,以護教為名義向周邊的城鎮索要供奉,不給的就帶著隊伍到城門口去堵截商路、截斷水源。
被侵擾的城鎮無力反抗,只能轉向好戰神的敵對神明求助,敵對神明派出另外一群武裝信徒來驅逐前一批人,雙方在野外相遇之後爆發了幾次小規模的衝突,死傷都不多,但開了信仰之間直接以武力對抗的先河。
精靈們在那段時間裡對人類的活動越來越提不起興致了。
它們以前喜歡蹲在人類的屋頂上聽集市裡的吵鬧聲和酒館裡的歌聲,但現在那些聲音里少了它們覺得有趣的那部分東西,人類的談話越來越功利,越來越圍繞生計和得失打轉,那種天馬行空的聲音幾乎消失了。
精靈們成群結隊地離開了城市區域,往更偏遠的山林和海岸飛去,它們在那裡發現了一些比人類更有意思的新鄰居。
那些神話生物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創造文明。
蛇人是最早開始系統化合作的一群。它們在脫離了人類的圈養之後向大陸南部的濕熱沼澤地帶聚集,那裡水草豐茂,氣候溫暖,更重要的是人類的足跡很難深入腹地。
蛇人在沼澤中學會了用樹枝和泥漿搭建高出水面的巢穴,巢穴之間有相連的棧道,雨季水位上漲的時候整個群落可以沿著棧道轉移到地勢更高的密集巢區。
它們還在交流中發展出了一套以尾鰭拍擊水面和低頻率嘶鳴為基礎的消息傳遞系統,不同頻率的組合對應不同的含義,從「上游有獵物」到「東邊有陌生動靜」都能精確傳達。
這套系統讓蛇人族群在狩獵和防禦上的效率大幅提升,它們開始在沼澤中建立起穩定的居住區域,規模從最初的幾十條逐漸擴展到了幾百條聚居在一起的大型群落。
巨獸的文明方向完全不同。它們體型太大、消耗太多,無法像蛇人那樣聚集在固定的巢區長久生活。
巨獸們選擇了遷徙式的生存方式,沿著固定的路線季節性地從一片草場轉移到另一片草場,在不斷的移動中磨鍊出了對地形和氣候極高的辨識力。
它們中的領頭者能夠在長途跋涉中精準地記住每一處水窪的位置和每一條山谷的捷徑,後面的隊伍跟隨著領頭者的腳步前進,那種秩序不再是出自於盲從的本能,而是經過判斷後選擇跟隨的信任。
女妖的文明形態發展得更接近人類的某些側面。
她們回到深海之後逐步建立了複雜的聲音語言系統,低頻鳴叫中加入了長短節律和音高的變化,能夠表達過去時和未來時的概念。
她們用聲音來記錄事件,把重要的經歷編成旋律在族群內代代傳唱,那些旋律經過幾代人的打磨之後變得精煉而富有感染力,包含了她們的遷徙路線、近海的危險區域,以及關於尤彌爾創造她們時留下的記憶片段。
萊茵轉頭對雅赫維說:「它們發展得比我想像中快。」
雅赫維說:「本該如此。」
萊茵說:「被黃金人類壓了那麼久,現在釋放出來了,湧上來的速度趕得上潮水。但它們的繁殖速度也減慢了,和白銀人類一樣,生育的間隔拉長了,幼崽的成活率也低了。」
雅赫維說:「生命和智慧本來就是互斥的。」
精靈們從遠處的樹梢上飛回來,有一隻落在了雅赫維折好的那排草莖旁邊,好奇地用翅膀尖碰了一下最前面那一截,草莖被碰歪了倒向旁邊的同伴,一整排跟著稀里嘩啦地垮了下來。
那隻精靈嚇了一跳,撲棱著彈開了,轉身朝著天空中的一個方向飛走了。
雅赫維看著那排被碰散的草莖,伸手把它們編成一個草環,放到萊茵頭上。
「嗯,你在為我加冕?」
「不,我只是覺得這樣會很漂亮。」祂欣賞著草環和萊茵。
萊茵,aka宋九九,其實覺得很奇怪,這位偉大的創世主早就在她降臨這個世界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她的來意。
她需要攻略他,這本是一個很困難的任務,因為創世神的感情根本無法預測。可是好像她什麼都沒做,任務就完成了。
祂不僅接納了她,還有意縱容著她。這樣的真神不需要從她身上得到任何東西,祂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萊茵心中有一個答案,但還沒到揭曉的時候。於是她裝作無事發生,還給雅赫維一個笑臉。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久了發麻的腿腳,面朝著東邊平原的方向站著,從這裡望過去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座城市的輪廓了,視線盡頭的天際線平整而空曠,只有極遠處幾縷稀薄的炊煙在黃昏的逆光中浮動著。
她知道那些炊煙下方是一座正在運轉的城市,有商鋪和作坊,有祭司和信徒,有田野和水渠,有機械和道路,有白銀人類忙碌的早晨和疲憊的傍晚,有信仰神們在某間密室中通過宿主的嘴低聲商議如何擴大自己下個月的供奉範圍。
她走得很慢,沿途的野草在她經過時擦過她的腳踝,乾燥而脆,發出細碎的折斷聲響。
暮色正在從海面上鋪過來,從深藍到淺紫到橘紅再到暗灰,一層一層地堆疊著往陸地上退。精靈們在她頭頂上繞了兩圈,也朝著海的方向落了下去,小小的光點沉入了暮色深處,像幾粒鹽溶進了一杯漸冷的水裡。
尤彌爾坐在海邊。潮水在她面前一進一退地往復著,她雙手撐在身後的沙面上,仰著頭看著最後一抹亮光從雲層的邊緣收走。
萊茵走到她身邊坐下,並肩坐著,看著夜色把海和陸地的分界線一點點地擦模糊,聽著潮聲在逐漸籠罩下來的黑暗中有規律地起伏。
精靈們從遠處飛回來了,在她們周圍的夜空中重新點亮了那些細小的光點,三三兩兩地繞著圈,偶爾有一隻落在萊茵的頭頂或者尤彌爾的膝蓋上,縮成一小團發光的絨球蹲著不動。
萊茵伸手摸了摸膝蓋上那隻精靈的背,那團光在她手指下輕輕地顫了一下,像是被摸舒服的小貓。
她說:「你打算一直坐在這兒看著嗎。」
尤彌爾說:「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