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戰的起因說起來簡單,不過是幾座相鄰城市的信仰神同時在同一個荒年向各自的信徒降下了互相矛盾的啟示。
河神說上游的水閘要加高三尺才能擋住今年可能到來的汛水,山神說水閘不能用石頭砌因為會擋住山脈的龍脈走向,農耕神說你們吵的那些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是趕緊把田埂的排水溝挖深不然根要爛在地里。
三家信徒各自領了旨回到城裡的廣場上爭執不休。
三個群體在河堤上推搡時有人滑進了急流里淹死了,死了人的那一方當晚就抄了傢伙摸進了另一家的神廟中縱了火。
火勢蔓延開來的時候城裡的人們在哭喊著逃命,逃出來的人站在城外看著自己的家在火光中一間接一間地倒塌下去,臉上映著跳動的橘紅色亮光。
那些被燒了神廟的信徒們從此結下了死仇,他們找到了自己信奉的神明的宿主,要求神明賜予他們力量去報復。
祭司們閉目接收了片刻之後睜開眼睛,對跪在面前的眾人說:「神准許了。」
那些人聽了之後熱淚盈眶地磕了頭,第二天就集結成了一支隊伍朝鄰城的方向開了過去。
第一場正式的交戰就這樣在河道附近的一塊平地上打響了。
雙方都沒有正規的士兵和編制,參戰的全是在神廟前領了掌心紋印的普通百姓,有的拿著鐮刀,有的拎著鋤頭,還有幾個把灶台上的鐵鍋翻過來綁在了胸前當護甲。
他們在平原上撞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什麼陣型和戰術,就是吼著衝上去用力砍用力刺,砍倒了對方的人之後再向下一個撲過去。那一戰打了將近半天,雙方各自倒下了一百多人之後才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各自收兵回營。
傷員們在歸程上哀嚎著互相攙扶,領了神印的手臂在流血時傷口邊緣會泛起一層極淡的光澤,那光澤延緩了血液的凝固速度,讓受傷的人不斷地流失體力,最終在回到城門口之前就癱軟在了地上。
那場小規模的衝突只是一個開端。
此後幾年的時間裡,越來越多的信仰神加入了這種以信徒為棋子展開的勢力爭奪戰,他們各自降下神諭要求信眾擴軍備戰,把成年男人編入護教軍,把適齡的女性安排到後方的作坊中趕製兵器和甲冑,連十來歲的少年也被征去充當傳令兵和斥候。
田野里犁地的牛被牽走了,因為牛皮和牛筋能做成弓箭的弦和盾牌的里襯。
打鐵鋪的爐子日夜不熄地燒著,錘聲從早響到晚震得鄰家的窗戶紙都在嗡嗡地顫。
糧價在兩年之內翻了十幾倍,因為種地的人越來越少,運糧的馬車都在路上被徵用去拉軍需了,城市外圍的田地大片的荒著,雜草長得比麥穗還高。
孩子們縮在門板後面不敢上街,因為街上的大人們都在忙著搬運箭矢和包紮傷口,沒有人再有空蹲下來摸一摸他們的頭頂問他們今天餓不餓。
精靈們在那段時期飛遍了所有交戰區域的天空,它們看到的是什麼樣的人間呢。
它們看到的是田野里插著斷箭的土壤被反覆踩踏成了爛泥,雨後泥漿里泡著殘破的衣角和磨禿了的靴底。
看到的是兩座城市之間原本用來互通有無的商道上如今只剩下運兵的車轍和送信的快馬,沿途的驛站里住滿了傷兵和逃亡的流民。
看到的是神廟中的祭台上換了一種新的供品,以前是糧食和牲畜,現在供奉的是戰場上繳獲的敵方神印和武器殘片,祭台下跪著的人眼中不再是敬畏和祈求,而是焦灼的麻木。
精靈們飛過那些地方的時候翅膀振動的聲音被戰鼓和喊殺聲蓋住了,沒有人抬過頭看它們。
精靈們最開始只是看著。它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它們的本性里沒有干預人間事務的衝動,它們只是旁觀者,記錄者和偶爾的惡作劇製造者。
以前蹲在人類屋頂上看他們吵架和做生意的時候,即便看到有人被騙了或者被欺負了,也沒有哪只精靈會衝動地飛下去主持公道。
但這一次不一樣,它們看到的太慘烈了,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幾乎每一片有人居住的區域都在燃燒和流血,天空中盤旋的煙柱多得數不清,連飛行的路線都要繞開那些濃煙的範圍才能保持視線清晰。
越來越多的精靈在飛回西邊歇腳的時候沉默地蹲在樹枝上不發一言,以前它們回來之後會嘰喳喳地爭著講自己看到了什麼新鮮事,現在那陣熱鬧的氣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言的沉默。
萊茵的帳篷外面忽然亮起了一片密集的光點。她掀開布簾探出頭去,看到那棵最高的樹冠上落滿了精靈,密密麻麻的幾乎看不見樹枝的原色了,每一隻都亮著全身的光,整棵樹從遠處看像是被點著了一樣在黑夜中煌煌地燒著。
雅赫維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看它們,精靈們中間最大的那隻緩緩地飛下來,落到了雅赫維的肩膀上,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我們想幫忙。」
雅赫維說:「幫什麼忙。」
精靈說:「幫那些人停下來。他們一直在互相打,打完了死很多,死了的埋了,活著的繼續打,看不到盡頭。」
雅赫維說:「你們想怎麼幫。」
精靈說:「我們想把那些裝神弄鬼的傢伙關起來。他們不在了,那些人就不用打了。」
於是雅赫維教給它們一種方法,但囑咐它們不要親自下場給人類收拾爛攤子。
這種方法可以把精神體困在局部空間中,需要的是持有者本身具備足夠穩固的夢境材質來編織牢籠。
囚禁那些信仰神需要十二隻精靈的祝福同時附在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意志來承受十二重夢境之力疊加之後的衝擊。
於是精靈們從樹枝上紛紛起飛,在夜空中盤旋了好幾圈,然後一窩蜂地朝著東邊的方向飛去了,那些光點在夜空中連成了一條蜿蜒的、快速移動的光河。
它們要去尋找人類的救世主。
那一夜東邊平原上的所有城市都做了同一個夢。
夢的內容是一段極為清晰的指引,詳細描繪了如何用夢境之力編織牢籠來囚禁那些依附於智慧意識之上的精神體,步驟分成了三層:第一層是先辨識出目標信仰神的宿主並確認依附痕跡的位置,第二層是用夢境絲線從宿主意識的邊緣把那個精神體緩緩剝離出來,第三層是把剝離出來的精神體引入一隻預先織好的夢境繭中封存,繭的強度由編織者投入的夢境之力總量決定。
做夢的人在醒來之後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信息被直接刻進了腦溝回深處,再也不可能被遺忘。
祭司和城主們召集了各自最聰慧的學者來研究那段夢境中的教程,他們反覆比對了幾遍之後確認了一件事,這個方法是真的可行的,不是虛妄的幻覺。
但他們同時也確認了另一件事,這個方法需要一個人來承擔所有風險,需要那個人在所有參與者的注視中獨自走入信仰神所在的神域深處,用自己作為載體把對方的精神體從宿主身上引出來,再在引出的瞬間用自己的意識作為陷阱來收納對方。
那個過程極度危險,如果編織者的意志在剝離過程中出現了哪怕是極短暫的動搖,被剝離的精神體就會反噬進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個月,三個月中各地推薦上來的候選者名單總共有幾十個之多,經過三輪淘汰之後剩下五人,五人在舊都的神殿中接受了一次集體的心理測試,由一群年長的祭司輪流提問和觀察他們的反應。
最終留在名單末尾的只有一個年輕人,他叫因蒂法,來自歸途城港口附近的一個船工家庭,父母都在早年的一次港口衝突中喪生了,他在漁市上扛包長大,後來被城中一位退役的老兵收留學了幾年的武藝,身量中等但步伐極穩,目光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