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結束之後的第三個世代,人類發現自己徹底變了。
因蒂法在世的時候那些活了七八十歲就走的老人還是少數,到了他孫子輩接管因蒂亞王朝的初期,人們開始注意到一個不可逆的事實,人類的壽命正在以極其穩定的幅度逐年縮短。
六十歲被看作中年人的時代只持續了不到兩代人就過去了,五十歲開始掉牙和眼花變成了常事,到了因蒂亞立國後第一百五十年左右,一個活到七十歲的人需要被攙著才能走完整條街,而百歲以上的老人全城找不出兩個。
史官們翻遍了過去幾百年的戶籍記錄,把數據繪成了一張逐年下降的折線圖,最終確認了那個冷酷的推論:黃金人類三百歲,白銀人類兩百歲的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現在的這一代人類,平均壽命大約在一百一十年上下徘徊,活過百歲就算不錯,活到一百二十歲的算罕見。
這個世代的人類後來被叫作青銅人類,人類自己接受了這個稱呼,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互相調侃的時候會說咱們這些銅做的骨頭經不起風吹,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式的輕鬆。
因蒂亞王朝在這個時期的治理力度已經遠遠不如因蒂法在世時那麼強硬了。
元老院的權力在幾代人之間被逐步稀釋,各城邦的自治權在慢慢回潮,到了青銅人類主宰天下的時代,因蒂亞名義上仍然是一個統一帝國,但實際上各地的事務早就回到了地方城主和長老們的手中,帝都發出的詔令能被各城執行多少全看城主的心情。
禁神令的執行也鬆懈了下來,城裡的祭司和學者們不再挨家挨戶地搜查舊神像了,但老百姓自己也不太在意那些舊物件了,因為那些被稱為神的存在已經很久沒有回應過任何人的祈禱了,沒有人再在田間地頭擺供桌求雨求豐年,求了也不管用。
信仰神在人間殘留的影響真正被抽空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他們賴以維持存在的精神力量來源枯竭了。
因蒂法封住了十二個最強大的核心信仰神之後,那些次級信仰和依附性的精神體失去了主幹的支撐,在隨後幾十年裡逐一萎縮成了殘餘意識碎片,散落在人群的邊緣,偶爾會在半夢半醒之間給人遞送一兩幀模糊的畫面或者一聲辨認不出源頭的低語,但再也沒有能力主動發言和降下恩賜了。
普通人漸漸地就不再向那些空蕩蕩的神殿焚香跪拜了,有人把閒置的神殿改成了糧倉,有人拆了石料去修橋鋪路,還有一座山坡上的舊神殿因為位置太好被一家商行買下來改成了觀景客棧,旅客們坐在曾經供奉神像的高台上喝酒賞月,酒罈子擱在原來放供品的石板上,油漬浸了厚厚一層。
青銅人類沒有像前輩那樣在失去神明庇佑之後就陷入群體性的恐慌和迷惘。
他們有一種實用主義的天性,喜歡把眼前的麻煩拆解成可以動手解決的具體問題來處理。
壽命短了怎麼辦,那就把原來一輩子要做的事情壓縮到更短的時間裡做完,以前二十歲學藝三十歲出師五十歲當師傅,現在十歲開始上手十二歲跟工十五歲就能獨當一面。
生育率低怎麼辦,那就想辦法在生產過程中減少損耗率,青銅人類發明了更精細的產科技術和嬰兒護理方法,讓每一個降生的孩子都有更大的概率活過最危險的幼年期。
耕種產出不夠怎麼辦,那就改良農具和灌溉系統,青銅人類的鐵匠們打出來的犁頭比黃金時代的鋼口更好,水車從原來的木製升級到了鐵木混構,耐磨和承重都翻了幾倍。
但這些常規的手段很快遇到了一個瓶頸。青銅人類的身體底子太弱了,他們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強度只有黃金時代人類的三成左右,扛不動重物,跑不快,跳不高,連在風雨天裡站久了都會渾身發酸。
普通人做最基礎的體力活都費勁,那些需要爆發力的工種比如採礦、伐木、築路、挖渠等全都面臨著人力不足的窘境。
於是有人開始尋找一條能讓自己的身體更硬朗一些的出路。
最早的辦法是喝藥。
有人在山上撿到一頭自然死亡的巨獸的骨頭,架在火上熬了一宿,熬出來的湯表面浮著一層油脂,喝下去之後四肢熱了整整三天,力氣也大了不少。
那個偶然的發現被一些人記住了,他們開始系統性地收集不同神話生物遺留下來的骨骼、鱗甲、血液殘餘和腺體組織,用不同的火候,不同的配比,不同的蒸餾次數來提取其中的有效成分。
經過幾代人的摸索和試錯,一套以神話生物遺體為原料的魔藥煉製體系逐漸成型了。
不同部位的原料對應不同的功效,肋骨湯增強骨骼硬度,鱗片粉末混合油脂塗抹皮膚能形成一層短暫的防護膜,腺體提取液少量服用可以在一段時間內提升反應速度,但過量服用會導致神經紊亂和精神失常。
採集神話生物遺體成了青銅時代一個利潤豐厚的行業,有專門的拾荒隊常年遊走於遠古戰場遺址和深山老林之間,把那些在神戰和大遷徙中死亡後沒有完全腐爛的殘骸搬回來拆解分類,按部位賣給煉製房。
法術是在魔藥之後興起的。青銅人類的學者們發現那些散布在空氣中的夢境精靈殘餘和信仰神消散後留下的意識碎片可以被一種特定的意識頻率吸引並調動。
只要人在念誦一段經過精心編排的音節序列時把注意力集中到一個足夠高的密度上,那些游離的殘餘就會朝那個方向聚集並發生可以被觀測的效應。
最早的幾個法術效果很弱,只能讓一盞油燈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行熄滅或者讓一張紙從桌面上飄起來一寸高,但後來有人調整了念誦的調門和節奏的長度,成功地讓一小塊碎石從地面上浮到了齊腰的高度懸浮了幾息。
這個發現被公開之後,各地的學者爭先恐後地投入到對發聲頻率和意識集中方法的研究中。
他們陸續開發出了幾十種具有不同用途的固定施術儀式,有的能短時間增強視野的範圍,有的能降低人體對寒冷和炎熱的感知敏感度,有的能在物體表面施加一層臨時性的硬化塗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