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此時也遞上一盤切好的靈果。
「師尊,嘗嘗這靈果,去去苦味。」
曦月沒有拒絕,捻起一片靈果放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散開,壓下了口中那股久久不散的苦澀。
她下意識的再次看向靜姝。
靜姝迎上她的目光,嘴角輕輕上揚,扯出一個極淺的微笑。
曦月心頭一跳,連忙移開視線。
這是那天過後,雲柯山主殿內兩人的日常。
靜姝每天都會過來。
為曦月泡茶,再監督她每天都按時吃藥。
偶爾靜姝還會做一些飯菜點心,都是曦月喜歡吃的口味。
一切看似回到了三年前兩人平日相處的模樣。
但曦月清楚,有些東西在那天之後就已經變了。
最明顯的是靜姝總會有意無意地與她產生肢體接觸。
遞茶時指尖的碰觸。
整理衣擺時擦過手背的指腹。
甚至在曦月小憩時,靜姝會替她將散落的銀髮別到耳後。
每一次接觸都極輕,極快。
挑不出任何逾越之處。
曦月也沒有躲避。
她發現自己並不反感靜姝的靠近。
不僅不反感,甚至在靜姝靠近時,她原本緊繃的神經會徹底放鬆下來。
這種感覺很陌生。
曦月靠在軟枕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香爐上。
青煙裊裊升起。
她自踏上仙途,便一心問道。
劍術,符籙,陣法,煉丹,測算……
涉獵之廣,不勝枚舉。
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行之中。
情愛之事,從未出現在她的打算里。
當年賀靈嫵向她表明心意。
她第一反應是錯愕,緊接著是無措。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份濃烈的情感,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所以她選擇了最笨的辦法。
逃避。
她躲了賀靈嫵幾百年。
可現在面對靜姝。
面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在自己重傷垂危之時,不離不棄照顧自己上百年的靜姝。
賀靈嫵的話還迴蕩在耳邊,曦月現在不想逃了。
靜姝在等。
等曦月慢慢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她有意無意的觸碰。
曦月在想。
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對靜姝到底是什麼心思。
是師徒之情,還是別的什麼。
她還需要些時間,去感悟、去體會、去理解她們倆之間這種情感。
而現在這樣的相處,曦月感覺就剛剛好。
沒有直截了當的真情流露,而是細水長流的陪伴。
兩人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就連三年前那晚的吻,都被兩人深埋在心底。
日子就在這種平穩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雲柯山的紅楓落了滿地。
曦月的傷勢在靜姝的精心調理下好了大半。
跌落的境界也重新穩固在化神後期。
靜姝變得越來越忙。
她需要處理山下的符籙生意,需要撰寫那些賣得火熱的話本,還需要為即將到來的大比做準備。
但無論多忙,她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曦月面前。
這天清晨。
渾厚悠遠的鐘聲從靈仙宗玉虛峰傳出,響徹整個宗門。
連響九聲。
四域宗門大比的日子到了。
靜姝推開主殿的門。
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色勁裝。
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腰間束著寬邊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長發高高豎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整個人透著一股凌厲的氣質。
「師尊。」
靜姝走到桌案前,拱手行禮。
曦月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在靜姝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便要出發了?」曦月問。
「是。掌門傳訊,各峰領隊半個時辰後在玉虛峰廣場集合。」靜姝回答。
曦月站起身,走到靜姝面前。
兩人距離拉近。
曦月抬起手,將靜姝衣領處的一道細微褶皺抹平。
靜姝呼吸停滯了一瞬。
目光緊緊鎖在曦月臉上。
曦月神色柔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劍符。
「此次大比在東域蒼海秘境舉行。各方勢力匯聚,魚龍混雜。」
曦月將劍符遞給靜姝。
「這枚劍符里封存著我全盛時期的一擊陰陽劍氣。遇到危險,直接捏碎。」
靜姝伸手接過劍符,隨後順勢握住了曦月的手腕。
曦月沒有掙脫。
「師尊你的傷還沒徹底痊癒。」
靜姝直視曦月的眼睛,聲音低沉。
「徒兒不在的這段時間,師尊切莫再強行推演天機。」
曦月嘴角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頷首說道。
「我心裡有數。」
靜姝握著曦月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
拇指指腹在曦月手腕內側的肌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觸感溫潤。
曦月眼睫微顫,心跳漏了一拍。
靜姝鬆開手,將劍符貼身收好。
「徒兒走了。」
靜姝後退一步,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曦月站在原地,看著靜姝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殿內重新恢復安靜。
曦月轉身走回桌案前。
視線掃過桌面,她愣了一下。
原本放置茶盞的地方,多了一封書信。
這是靜姝剛才留下的。
曦月打開書信。
信上沒有長篇大論的敘事,只有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跡。
「待我歸來,師尊可願給我一個答案?」
曦月盯著那行字。
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活了上千年,斬過大妖,斗過魔尊,什麼陣仗沒見過。
偏偏在這幾個字面前,亂了心神。
曦月深吸口氣,在心底說道:
等你回來,為師給你答案。
習慣使然,曦月右手拇指不自覺地掐上食指關節,正欲起卦推演。
指尖剛亮起一抹微光,便頓住了。
靜姝臨走前的話猶在耳畔。
曦月搖搖頭,散去靈力,將手攏回袖中。
這次大比由師姐親自帶隊。
寧瓊修為是大乘後期,戰力更是當世頂尖。
有她坐鎮,這次大比出不了亂子。
若換作百年前她修為巔峰之時,曦月定會隱匿身形,一路護送。
可如今。
曦月垂眸。
她未死的消息早已傳遍四域。
加之而她早年遊歷世間,又結了不少死敵。
她現在出宗,非但護不住靜姝,反而會把整個前去參加大比的隊伍拖下水。
面前茶盞里的水已經微微泛涼。
曦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
才走了一刻鐘不到。
這空曠的主殿,怎麼就讓人覺得這般冷清。
曦月將信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起身邁出殿門。
此時一艘遮天蔽日的巨型靈舟從玉虛峰騰空而起,碾碎雲層,朝東方而去。
曦月立在雲柯山巔,衣袂翻飛。
即使隔著千萬丈的距離,曦月依舊捕捉到了船舷邊那一抹月白身影。
那人正望著雲柯山的方向。
曦月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
但靈舟很快融入雲海,徹底消失在天際。
曦月站在原地,直到風把指尖吹得冰涼,這才轉身往回走。
只是去一兩個月而已。
又不是不回來了,自己這麼緊張做什麼?
曦月在心裡反覆念叨。
可路過偏殿時,她還是停下了腳步。
「姝兒……」
曦月靠在門框上,喃喃自語。
「為師這次,怕是真栽在你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