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
賀靈媚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支硃砂筆,正在批覆一份關於重建物資調配的卷宗。
蘇黎走進洞府,將鳳灼之在外的要求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聽到「鳳灼之」三個字,書案後的人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不見。」她抬起頭,眼神平靜。
「告訴她,青丘如今百廢待興,我身為族長,沒有閒心去見外客。」
「至於阿嫵的事…節哀。」
蘇黎看著眼前這張與賀靈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總覺得哪裡有些違和。
但她沒有多言,轉身出了洞府,將原話轉告給鳳灼之。
鳳灼之聽完蘇黎的轉述,不怒反笑。
「好一個沒有閒心。」
鳳灼之手腕一翻,一枚赤紅色的傳訊玉簡出現在掌心。
她毫不猶豫地捏碎玉簡,一道紅光沖天而起,沒入雲霄。
蘇黎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方並沒有惡意。
青丘上空傳來陣陣清亮鳳鳴。
數十道紅光從天際掠來,穩穩落在山谷之中。
狐族之人見狀,立刻舉起了手中的武器,場面頓時劍拔弩張。
鳳灼之走上前,抬手一揮。
「都愣著幹什麼?沒看到青丘正在重建嗎?去幫忙!」
數十名鳳族精銳齊聲應諾,立刻散開。
有的幫著搬運物資,有的施展控火之術熔煉修復陣法所需的材料。
狐族眾人面面相覷,手裡舉著的兵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蘇黎站在一旁,感到有些無奈,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沒有阻止鳳灼之的動作。
消息傳回賀靈媚耳中。
賀靈媚聽完護衛的匯報,眼眸低垂,貝齒死死咬住下唇。
她揮退族人,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洞府內。
接下來的幾天,鳳灼之帶著鳳族人在青丘駐紮下來,賀靈媚也沒有下令驅趕。
和其他幫忙的鳳族之人不同,鳳灼之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賀靈媚的洞府外,也不硬闖,就抱臂站在那裡。
而賀靈媚則是徹底閉門不出,所有的族務都通過傳音由長老和蘇黎一手操辦。
這種狀態,與其說是事務繁忙避而不見,倒不如說是刻意躲避。
日子一天天過去,夜幕籠罩整個青丘。
洞府內亮著一盞燭燈。
賀靈媚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根細長的煙杆。
她將菸嘴湊到唇邊,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其周身環繞,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這時,洞府之中一陣微風拂過。
洞府的防禦陣法沒有發出任何警報,石門卻無聲無息地被推開。
鳳灼之一身紅裙,逆著月光走進洞府。
她反手關上門,順勢布下一層隔音結界。
「賀族長,這幾天躲我躲得可還辛苦?」
鳳灼之雙手抱胸,目光直直盯著窗前的人。
賀靈媚直起身子,將煙杆在窗台上磕了磕,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嚴肅。
「鳳少主深夜擅闖我青丘重地,未免太不把狐族放在眼裡了。」
她端起族長的架子,聲音冷硬。
鳳灼之沒有理會她的質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煙杆上。
「我記得,那是阿嫵的物件。」
「阿嫵隕落,我留個念想有何不可?」
賀靈媚迎上鳳灼之的視線。
「鳳少主若是為了悼念阿嫵而來,現在看也看過了,可以請回了。」鳳灼之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一步步朝她走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鳳灼之身上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賀靈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窗沿上。
「你不是賀靈媚。」
鳳灼之停在她面前,聲音低沉。
「鳳少主說笑了。」
賀靈媚強行穩住心神。
「我不是賀靈媚,還能是誰?」
「你是誰,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說著,鳳灼之抬起右手。
賀靈媚眉頭緊鎖,不明白鳳灼之這一手到底要幹些什麼。
下一刻,鳳灼之指尖驟然亮起一抹赤金色光芒。
賀靈媚只覺得耳後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那溫度極高,卻並不傷人。
熱意自耳後蔓延至全身,好似浸透在一片溫暖的海洋之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片紅金相間的絢麗翎羽圖案在她的耳後浮現。
翎羽散發著璀璨的光芒,穿透了髮絲的遮擋,在這昏暗的洞府內顯得格外刺眼。
賀靈媚的身體僵住。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耳後那個滾燙的印記。
賀靈嫵自然知道這是什麼。
是鳳族的本命翎羽。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這……你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鳳灼之眼眶泛紅。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阿嫵。」
這聲「阿嫵」徹底擊碎了賀靈嫵苦苦支撐的防線。
她臉上的面具寸寸碎裂。
偽裝出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賀靈嫵雙腿一軟,就要順著窗沿滑落。
鳳灼之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進懷裡,緊緊抱住。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
賀靈嫵死死揪住鳳灼之胸前的衣襟,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壓抑了多日的痛苦與自責,化作撕心裂肺的哭聲。
「是我……是我……」
賀靈嫵泣不成聲,單薄的肩膀劇烈抖動。
鳳灼之收緊雙臂,恨不得將懷裡的人揉進骨血之中。
她感受著賀靈嫵的顫抖,眼淚也順著臉頰滑落。
「沒事了,我在這裡。」
鳳灼之輕撫著賀靈嫵的長髮,一遍遍重複著。
賀靈嫵哭了很久,直到嗓音完全沙啞。
她靠在鳳灼之懷裡,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那場爆炸中的經過。
「那隻血妖自爆的時候……姐姐把我推開了……」
賀靈嫵閉上眼睛,眼淚依舊不斷湧出。
「她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
「她明明……她明明可以活下來的……為什麼會這樣……」
說到這時,賀靈嫵感覺自己的心口一陣抽痛。
緩了好半天,她才繼續說道:
「之後我想救她,但她傷的太重了……傷及本源……妖丹幾乎當場破碎……根本無力回天。」
賀靈嫵抬起頭,那狹長的狐狸眼裡滿是絕望與自我厭棄。
「為什麼是我……姐……為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