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覺得外婆是講笑的。
外婆活了八十年，什麼沒見過？聯姻、利益、門當戶對，說到底都是幌子。
兩個人在一起，合不合得來才是真的。
你喜歡的那個醫生，既然你認定了他，那就是他了。
不需要別人同意」
洛克菲勒握著話筒，聽著外婆的聲音，忽然覺得這些天積壓在胸口的東西鬆了一些。
「外婆，等他回國了，我帶他去長沙看你。」
「好勒好勒，我給你們做好吃的。他喜歡吃什麼菜？你提前告訴我，我去學。」
「他喜歡吃清淡的，但偶爾也會吃辣的。」
「那正好，長沙菜他肯定喜歡。」老太太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諾蘭，你外公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很開心。她當年最疼你，就盼著你能找到一個真心人。」
洛克菲勒看了一眼客廳里顧時安睡著的方向，聲音輕柔得像怕驚醒什麼
「我知道。」
掛掉電話後，他輕輕推開臥室的門
顧時安靠在床頭看書，已經睡著了，書頁翻開在膝蓋上，呼吸均勻。
洛克菲勒走過去，把書合上放到床頭櫃，給他拉好被子。
顧時安半夢半醒地睜開眼，含糊地問了一句：「誰的電話？」
「我外婆」
顧時安的眼睛睜大了幾秒，睡意消散了大半
「她在長沙。等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回國的時候帶你去見她。」
顧時安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那老人家知道我的事？」
「當然知道，畢竟是她未來孫媳婦，她說讓我對你好一點。」
顧時安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拉了拉洛克菲勒的衣角
「那你替我謝謝她。」
「謝我就不代替了」洛克笑著說
「我沒見過她」
「見了就能當面謝了」洛克菲勒彎下腰，在顧時安的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
「睡吧，明天還要去醫院。」
顧時安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重新沉入了睡眠。
洛克菲勒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
一個是遠在長沙的外婆，一個是久居國外的母親。
而現在，床邊躺著的這個人，也會是其中一個
有些事，他不用跟全世界對抗。只需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該保護的人保護好。
顧時安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洛克菲勒伸手把被角掖好，關了燈。
學術交流進入第二周，主辦方安排了一場晚宴。
說是晚宴，其實更像一場學術圈的社交派對。
地點在研究所附近的酒店宴會廳，來了不少美國東海岸的肝膽外科專家和醫學研究者。
顧時安原本不打算參加，但邀請函上寫了他博士導師的名字
艾略特·哈里斯教授
他在賓大讀博時的導師，一手帶他入了肝膽外科的門。
顧時安跟洛克菲勒發了條消息
「今晚有個學術晚宴，可能會晚點回去。」
洛克菲勒很快回復
「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大概九點多，不用接，我坐地鐵就行。」
「紐約晚上不安全」
「我是成年男性。」
「紐約地鐵晚上有流浪漢。」
「我也只是個普通人，不用擔心。」
洛克菲勒那邊沉默了幾秒，發來一個字
「倔。」
顧時安看著這個字笑著把手機收進了西裝口袋裡。
晚宴比預想中熱鬧。
顧時安端著酒杯在人流中穿行，跟幾個美國的同行交換了名片，交流了一些手術技術上的心得。
他喝了兩杯香檳
不是他平時愛喝的東西，香檳太甜，氣泡太多，喝下去胃裡有些發脹。
但他看到哈里斯教授的時候，還是難得地笑了。
「Adrian！」哈里斯教授是個快六十歲的白人老頭，頭髮全白但精力旺盛，看到顧時安就大步走過來，給了他一拳
「你小子終於來了紐約！我等你幾年了？」
「教授，我也沒閒著。」顧時安跟他碰了碰杯
「你的那篇關於術中超聲導航的論文，我讀了三遍。」
「那你應該來我的實驗室看看，現在已經是第三代系統了。」哈里斯教授攬著他的肩膀，把他往吧檯那邊帶
「來來來，我讓你認識幾個老朋友……」
哈里斯教授是那種典型的熱情型學者，顧時安拒絕不了他。
幾輪介紹下來，他又喝了兩杯威士忌
威士忌可比香檳烈得多，喝下去胃裡熱辣辣的，頭也開始有些沉了。
「Adrian，你以前可不怎么喝酒。」哈里斯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來紐約有人寵你了？整個人都鬆弛了。」
顧時安端著酒杯，笑了笑「可能吧。」
「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認識嗎？」
「您應該不認識，是我……喜歡的人。」
哈里斯教授挑了挑眉，沒再追問。
他太了解顧時安了，這個學生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是真的。
晚宴結束的時候，顧時安坐在角落的沙發里，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的臉紅得不正常，身上的酒精味很淡，但困意很重。
服務生給他遞了一杯冰水，他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
他記得自己給洛克菲勒發過一條消息
「結束了」但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發出去。
走出酒店大門，冷風迎面吹來，他打了個激靈。
街燈在他的視野里晃成一道模糊的光帶，地面好像有些不穩。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聲音由遠及近，後來才發現是從前方幾步之外傳來的。
他抬頭，看到洛克菲勒站在那裡，穿著深色大衣，頭髮被風吹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緊皺。
他快步走過來，一隻手扶住顧時安的胳膊，另一隻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把他攬在懷裡
「你喝了多少？」洛克菲勒的聲音有些繃。
「不記得了……」顧時安的聲音含混，帶著少見的黏糊
「教授來了……高興……就多喝了兩杯。」
「顧時安，你平時不喝酒的。」
「你管我……」顧時安把臉往洛克菲勒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個取暖的小動物
「我好睏……」
洛克菲勒的身體僵住。
顧時安的頭髮蹭在他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噴在鎖骨上，帶著淡淡的酒精味和另一種屬於他本人的、乾淨清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