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把精力耗費在讀那些跟他無關的人說的話上面。
他走進辦公室,換好白大褂,準備開始查房。
但查房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孫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孫主任的表情不太好看
「小顧,你家裡的事,院方這邊接到了幾個電話。有媒體,也有上面的……」他頓了一下
「現在輿論壓力比較大……院裡希望你能先冷處理一下。
你姑姑那邊,不要再跟她發生正面衝突。
該迴避的場合迴避,該沉默的時候沉默。等風頭過去再說。」
顧時安靜靜聽完:「孫主任,我……明白了」
孫主任看著顧時安,這個學生是他從進醫院就開始帶的,這麼多年說不疼愛是假的。
他最終還是說了句體己話
「我知道。但上面的人不看過程,看結果。
現在網絡上的輿論已經開始提到瑞和醫院的名字了。
院方的立場是保護醫院的名譽,也保護你個人的職業形象。」
孫主任看著他,「小顧,我不是讓你認錯,是讓你暫時把這件事放一放,不要在公開場合回應。冷處理,比硬碰硬更有效。」
顧時安回到走廊的時候,手指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指腹無意識地抵著那對銀杏葉袖扣的稜角。
怎麼可能不委屈?誰想無緣由遭受鋪天蓋地的輿論。
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要因為「院方的壓力」而閉嘴。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走出醫院,遠遠看到兩個扛著攝像機的人站在東門外。
他腳步頓了一下,繞到了側門。
洛克菲勒的車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顧時安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後,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顧時安今天比平時更沉默。
「你打算聽他們的?」
「暫時。」顧時安偏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我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回應會讓她得到更多關注,不回應她也會繼續鬧。但醫院不想被牽扯進來,這個我理解。」
洛克菲勒發動車子,沒有往顧時安公寓的方向開,而是拐上了另一條路。
顧時安認出了那個方向:「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有話想跟你說。」
車子停在一處安靜的街角,路邊種著兩排法國梧桐,初春的嫩葉在路燈下泛著淺綠色的光。
洛克菲勒熄了火,但沒有解開安全帶,在車內安靜的光線里側過身,面對著顧時安。
「時安,你考慮過搬來跟我住嗎?」
顧時安看著他,目光里的意外不是很大,像是這句話他已經想到過了。
「輿論已經發酵起來了,今天只是記者,明天可能會有別的。
你一個人住,門禁不夠嚴,樓道里沒人守著,你是醫生,你的時間表是固定的,別人想堵你很容易。我知道你喜歡獨立」
洛克菲勒悄悄地觀察著顧時安的表情,「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換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那些不能解決的問題……至少不用再消耗你睡覺的時間。
我在那邊的房子空著幾間,你搬過來可以繼續一個人待著。我會尊重你想一個人呆著。」
顧時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我怕麻煩別人?」
「都是。」
顧時安看著窗外梧桐葉的輪廓,路燈的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小片碎金。
「我考慮一下」他說,「不是拒絕。只是我習慣一個人住了很多年,換地方需要時間。」
顧時安回到公寓後洛克菲勒立刻調集了身邊的保鏢守在顧時安樓下。
因為陸霖宇的傷勢,宋浩呈已經連軸轉了幾天,直到今天下午才有時間給顧時安發消息
顧時安不想讓他擔心,只能說他這邊一切都好。
手機不斷的發出提示音,他的社交媒體後台已經收到了無數條謾罵
顧時安最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最怕的就是主動銷聲匿跡。
大眾的輿論從來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腦補的答案。
普通人的固有思維簡單又偏執
倘若問心無愧,為何要刪視頻?為何要壓熱搜?
院方自以為高明的危機公關,在網友眼裡,直接坐實了「顧時安心虛、壓榨至親、害怕曝光」的所有謠言。
視頻被清空,積壓的輿情徹底炸開,瞬間掀翻了整片網絡。
原本零星的質疑聲,驟然變成了全網一邊倒的怒罵。
各路不明真相的網友紛紛下場
「難怪刪視頻,原來是真的心虛了!」
「看著溫溫柔柔的醫生,沒想到人品這麼差,連親姑姑都要算計。」
「公立醫院的醫護人員素質就這樣?私生活這麼不堪,還能好好看病救人?」
「怪不得醫院急著刪帖,肯定是私下理虧怕被扒!」
無人在乎完整的前因後果,無人願意傾聽背後的真相。
顧老爺子一共有三個兒女,顧時安父親排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大姐。
早年的顧家並不富裕。老三顧燕上高中時早戀,還沒畢業就和她現在的老公私奔了
顧老爺子曾苦口婆心勸女兒,只要肯回來還是有前途的。
顧燕回來了,不過是為了家裡僅剩的那三千塊錢……
毒藥混在茶水裡,是大姐顧鈴聞到了味道,才阻止這場悲劇
僅剩的三千塊沒了……還有一大家子要養,僅憑那點微薄的工資,老爺子決定下南洋
就是這一次,顧家徹底的站了起來。
後來資產大女兒顧鈴與兒子顧品安平分,其餘的捐到了慈善會給那些上不起學的孩子們當教育基金。
顧鈴一家在零幾年就移民去了加拿大,顧品安一家留在了國內發展。
從始至終,所有人都盯著「視頻下架」這個結果,篤定了他是做錯事不敢認。
鋪天蓋地的惡意,跨越屏幕密密麻麻朝他湧來。
從最開始的家事爭執,逐漸被惡意擴大,上升到職業人品、醫德素養,甚至有人帶頭留言要求醫院對他進行處分、停職調查。
顧時安看著手機里一條條不堪入目的評論,指尖微微發僵,渾身都泛起一陣無力的冰涼。
他不怕爭吵,不怕姑姑的撒潑算計,不怕人情涼薄。
可他最怕這種明明一身清白,卻被世俗輿論硬生生釘在恥辱柱上,百口莫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