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夜色徹底沉下來。
街邊路燈一盞盞亮起,暖黃的光鋪在乾淨的路面上,晚風輕輕吹著,吹散了白天所有的壓抑。
四個人走出私房菜館,空氣靜謐安靜,沒有刻意的安慰,卻足夠撫平人心底的褶皺。
顧時安走在最前面一點,轉頭看向身側的宋浩呈,語氣輕輕的。
「今天家裡的事,別往心裡去。你哥一直護著你,我也在。」
宋浩呈聞言,微微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我知道。我就是每次聚完會,心裡有點堵。習慣了,過會兒就好。」
他是真的習慣了。
習慣父母理所當然的偏心,習慣自己永遠是那個多餘的人,習慣所有委屈只能自己消化。
唯一慶幸的是,從小到大,不管家裡多冷,有宋浩唯私下護他,有顧時安始終站在他這邊。
陸霖宇跟在他身側,步子放得很緩。
他沒有多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看著宋浩呈略顯落寞的側臉,低聲道:
「要是以後不想回家應付這些,隨時跟我說。」
簡單一句,沒有居高臨下,沒有資本施捨,只是單純的遷就和兜底。
宋浩呈沒接話,卻也沒有之前那麼強硬的牴觸。
前面,諾蘭陪著顧時安慢慢走著,目光大半時間都落在他身上,溫和安靜。
半晌,顧時安隨口閒聊般開口:
「最近家族那邊,是不是事情很多?你這陣子總是很累的樣子。」
諾蘭垂眸看著他乾淨的眉眼,輕聲回:
「都是些家族舊事,沒什麼大事。我都能處理。」
他不會讓顧時安捲入豪門深處那些盤根錯節的恩怨里。
外人只看見洛克菲勒的光鮮,只有身處棋局的人才知道,這座豪門底下,埋著多少身不由己的遺憾。
包括菲利普。
包括那個所有人都以為徹底離世的人。
沒人知道,菲利普這幾年,心底一直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執念。
所有人都認定文森特·溫斯特(嚴煜月)已經在當年的家族博弈意外里身亡,葬禮、記錄、死亡證明,全部天衣無縫。
可只有菲利普自己清楚
他心底始終有一絲說不清的直覺,渺茫卻頑固。
他不信。
不信那個陪他熬過灰暗歲月、撐過無數家族壓迫、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會走得這麼無聲無息。
這幾年,他不動聲色,瞞著所有人,悄悄排查過無數線索。
沒有證據,沒有蹤跡,沒有半點活著的痕跡。
可他就是放不下。
心底永遠留著一點微弱的、不死的希望。
或許,他還活著。
或許,他只是被逼藏起來了。
或許,有朝一日,他們還能再見。
這份猜忌和執念,他藏得極深,從不對外人透露半分,連諾蘭都只窺見一二。
車裡密閉安靜,冷氣微涼,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透。
諾蘭開車,車廂里長時間沒有聲音。
顧時安靠在副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安全帶卡扣,人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思卻沉得很深。
這陣子他一直有種很強烈的感覺。
諾蘭在瞞他事情。
不是普通的家族瑣事,是那種
層層封口、全程屏蔽、只讓他看見乾淨體面。所有骯髒暗流全部擋在他視野之外的隱瞞。
以前他只覺得是偏愛,是保護。
可時間久了,就變成一種無形的隔閡。
諾蘭·洛克菲勒隱藏的太好了,穩得滴水不漏,穩得從不出錯,穩得讓他永遠摸不到底。
顧時安輕聲開口,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你最近很累。」
諾蘭目視前方,語調平穩。
「還好。」
「不是工作累。」
顧時安轉頭看他,眼神清透,卻帶著一點鋒利的直視
「是心事累。」
諾蘭指尖在方向盤上微頓,一秒恢復如常。
「想多了。」
又是這句。
永遠的安撫,永遠的搪塞,永遠把他當需要被照顧、不需要知情的小孩。
換以前,顧時安會順著台階作罷。
但今晚不行。
剛陪完宋浩呈消化原生家庭的委屈,看著朋友一輩子被家人蒙在鼓裡、被偏愛和隱瞞困住一生,他莫名共情。
過度保護,何嘗不是一種禁錮。
顧時安靜靜看著他側臉,語氣依舊平靜,卻步步逼近,不繞彎子。
「你一直在替我壓事情。」
「安瀾的流言、院內的異動、包括你最近頻繁對接的海外消息,你全部替我擋了。」
諾蘭終於偏頭看他。
眼底溫柔還在,但那層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強勢也露出來了。
「我擋著,是為了你不用煩。」
顧時安寸步不讓,聲音輕,卻很硬,「我是決策者,不是被你圈起來護著的擺設。」
車內氣氛瞬間繃緊。
這是他們在一起這麼久,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峙。
沒有吵架,沒有翻臉。
是兩個聰明人,體面撕破、底線對撞、認知拉扯。
諾蘭眸色沉下來,語調依舊克制,卻帶著壓迫感。
「你想承擔這些?」
「你知道背後牽扯的是什麼嗎?不是簡單的人際糾紛,是海外舊線、家族博弈、陳年恩怨。你碰進來,只會弄髒你的手。」
「所以你就瞞著我?」
顧時安看著他,眼底終於透出一點隱忍的情緒
「諾蘭,你護我,我謝謝你。但你不要用你的方式,替我決定我的人生。」
「你把我護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局裡。」
這句話戳得極狠。
諾蘭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被顧時安當面拆穿這份極致保護背後的私心與控制。
外人看是深情兜底。
只有此刻對峙的兩人清楚
這是強勢的禁錮,是自上而下的掌控,是我為你好、所以你必須接受的單向偏愛。
諾蘭氣息微沉,嗓音壓低,帶著一點危險的滯澀。
「時安,你現在太乾淨了。」
「你一旦接觸那些東西,你的底線、你的心境、你現在所有的安穩,全部會碎。我不允許。」
「那是你的不允許,不是我的。」顧時安直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