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開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後怕與疑惑。
「你從來都是運籌帷幄的人,從來不會讓自己落到近身負傷的地步。
這次怎麼會這麼倉促?」
諾蘭垂眸看著他專注替自己清理傷口的側臉,眼底溫柔沉靜,緩緩道出從前的往事。
「我在美國的那幾年,常年隨身配槍。」
一句話,輕輕掀開了他不為人知的血腥過往。
顧時安清理傷口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
「海外局勢亂,家族仇家遍地,暗算從不間斷。」
諾蘭語氣平淡,像在訴說一件尋常小事。
「那時候我出行,槍不離身,無論遭遇攔截追殺,我都有自保武器,遠距離便能控局,根本不會給敵人近身的機會。」
這麼多年,槍是他的底氣,是他的護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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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生死博弈、商業暗殺,他全都憑著萬全的防備、隨身的武器穩穩化解,身上幾乎從未留過這樣狼狽的近身傷痕。
他永遠冷靜、永遠占優、永遠不會落於下風。
顧時安喉間微澀:「所以,你很多年沒有這樣徒手與人纏鬥過了?」
「嗯。」
諾蘭輕輕應聲,目光牢牢落在他臉上,「回國之後,身上就不帶這些了。」
他收了槍、撤了近身護衛、收斂了所有殺伐戾氣。
他以為自己可以徹底遠離廝殺,安穩護著顧時安度日。
可他忘了,樹欲靜而風不止。
顧時安指尖捏著消毒棉片,微微發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愧疚柔軟釋然盡數交織。
「都是因為我。」
他輕聲道,「如果你不是要分心護著我,根本不會受傷。」
諾蘭立刻抬手,指尖輕輕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繼續自責。
「跟你無關。」他語氣鄭重堅定。
「保護你從來不是拖累,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
「我卸下所有武裝,是為了你。」
「我徒手硬接刀鋒,也是為了你。」
「我從不後悔。」
車廂氛圍溫柔又沉靜,之前橫亘在兩人之間所有的隔閡、針鋒相對,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顧時安慢慢替他清理完傷口,仔細貼上無菌敷料,動作輕柔細緻,格外認真。
車輛駛入市中心別墅區,沿路的喧囂盡數褪去,只剩車輪碾過柏油路的輕響。
車廂溫暖安靜,剛才生死絕境的凜冽寒意,早已被慢慢撫平。
顧時安指尖還殘留著碘伏微涼的觸感,目光落在諾蘭小臂平整的敷料上,輕聲開口,順勢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疑惑。
「今晚追殺你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之前全程緊繃逃命,他無暇多想。
此刻安穩落地,所有疑點盡數浮出水面。
能精準摸清諾蘭的出行路線,敢在城郊險路設死局、不惜代價搏命暗殺,絕非普通商業對手能做到。
這些人,是奔著死仇來的。
諾蘭聞言,眸色微微沉了幾分,窗外流動的霓虹落在他眼底,明暗交錯,藏著數不盡的陳年晦暗。
他沉默幾秒,沒有再隱瞞,坦然開口,緩緩揭開洛克菲勒家族壓了多年的舊帳。
「應該是溫斯特家族的殘餘勢力。」
顧時安微微一怔。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偶爾聽諾蘭隨口提過,是和洛克菲勒世代制衡、棋逢對手的頂級豪門,低調、陰狠、從不留情面。
「我一直以為,只是兩家普通的商業博弈。」顧時安低聲道。
「表面是。」
諾蘭頷首,語氣沉緩,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涼薄。
「背地裡,是兩代人解不開的死結。
今晚的追殺,從來不是沖我而來的商業報復,是舊怨的遷怒。」
顧時安看著他凝重的神色,靜靜等待下文。
諾蘭微微垂眸,語氣放得很輕,帶著幾分唏噓,緩緩帶出了哥哥菲利普的故事。
「我哥,菲利普·洛克菲勒。」
一句話,掀開了塵封多年的悲情往事。
「多年前他才是洛克菲勒家族繼承人,前半生風光無限、殺伐果斷,比我當年狠得多。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穩穩接手家族所有權柄,成為最年輕的掌權人。」
顧時安安靜聽著,心底隱隱生出預感。
「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也是這輩子最大的劫難,是溫斯特家族的小兒子。」
諾蘭語速極緩,字字都壓著陳年的無奈:
「本名文森特·溫斯特,是溫斯特家族從小收養的孩子。
他和所有溫斯特族人都不一樣,他無依無靠,童年在家族磋磨和冷待里熬過來,活得像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唯一支撐他熬下去的人,是菲利普。」
少年相逢,絕境救贖。
兩個對立豪門的核心之人,在無人知曉的歲月里,偷偷相擁、彼此取暖。
他們熬過了最灰暗的青春,熬過了家族的冷眼,熬過了無數暗中的拉扯。
可豪門棋局,從來容不下真心。
「兩家世代敵對,根深蒂固。」
諾蘭嗓音微啞。
「洛克菲勒和溫斯特家族,絕不允許子嗣動情,更不允許跨過聯姻相愛。
他們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禁忌,是死罪。
是兩個家族用來互相制衡拿捏脅迫的把柄。」
顧時安心頭驟然一沉。
他終於懂了,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恩怨,是命運強加的身不由己。
「後來呢?」他輕聲問。
「後來,家族施壓,步步緊逼。」
諾蘭眼底覆上一層薄寒
「溫斯特家族拿文森特的性命脅迫他,而我父親拿家族繼承權、輿論醜聞、勢力架空逼迫菲利普。」
「他們逼著兩人對立決裂,互相背叛。」
菲利普不肯背叛愛人,文森特不願拖累他半分。
可棋子永遠沒有選擇權。
「文森特太苦了。」諾蘭輕輕嘆氣,語氣滿是惋惜。
「他從小無依無靠,唯一的光就是菲利普。
可因為這段感情,他被家族徹底鎖死,一輩子都逃不出溫斯特家族的掌控。」
他不想再讓菲利普為了自己捨棄半生基業,背負千古罵名,更不想兩人最終落得兩兩俱傷,互相殘殺的結局。
所以,他選了唯一的退路。
「多年前,那場海外意外死亡,是假的。」
諾蘭一字一頓,道出驚天秘密。
「文森特策劃了一場徹底的假死,銷毀所有身份、抹去所有痕跡、切斷所有羈絆。」
「他親手刪掉了自己存在於菲利普世界裡的所有痕跡,徹底銷聲匿跡。」
顧時安瞳孔微震,瞬間瞭然所有遺憾。
假死,不是逃避,不是絕情。
是他能給愛人的最後成全,最後保護,最後溫柔。
他以「死人」的身份,放過了菲利普,也放過了深陷棋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