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鞋底在地板上不斷摩擦。
你聽到有人在喊「快去叫校醫」,好像是隔壁房間的燈「啪」一下亮了。
距離很近……
你後背貼著門板站著,手心裡全是汗。
你手裡的紗布,已經被你捏得皺巴巴的,指甲掐進去留下幾道印子,慘不忍睹。
在這個空間裡,你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醫務室里格外響,心跳也快,快到你自己都嫌吵。
你在想——他們會不會來推這扇門,你剛動了這個念頭,就看見他站起來了。
你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站起來的,他就那麼站在你面前了,離你不到兩步,椅子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戶,沒有猶豫。
你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是三樓,底下是綠化帶。
然後他朝你走過來了,他靠近的時候你往後縮了半步,後背撞到門板,退不了了。
他的手掌覆在你腰側,你的腦子裡先跳出來的是:太近了,你還沒有準備好——然後是「等等,你要干什……」
話還沒問完,然後你的腳就離地了。
你還沒來得及站穩,他已經換手抓住你的手腕了。
你的腳被慣性帶著往前拖了半步才找到節奏,他開始跑了,帶著你。
風灌進你耳朵里,灌得你耳朵嗡嗡響。
樹影在你左邊糊成一整片深色往後退,右邊也是。
你能看到的只有他後背那塊襯衫的破口,邊緣還掛著碎玻璃渣,但你剛才看過,他襯衫底下的皮膚完好無損。
你想問他我們要去哪,但風太大了,你一張嘴就被灌了一嘴風,你咽了一下,沒問出口。
停下來的時候你們已經站在你家樓下了。
你腿軟得厲害,膝蓋在打顫,而他的呼吸沒有亂,和你對比你簡直慘不忍睹。
你們上樓的時候你的腿還在抖,他輕易地把你抱起來。
開門的時候鑰匙在鎖孔里頓了一下才擰進去,因為你的手還在抖。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著,姑媽又去參加派對了。
他站在玄關沒有往裡走,外套在翻窗的時候脫了。
「你信里寫的每一封我都記得。你說想幫我畫一個不亂的世界。」
「可是我來了之後每天都在忍。」他說。
「你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聞到你的味道,特別香,我的血液興奮地在跳舞,忍了兩個月了。」
「能不能讓我咬你一口。」他終於說出來了。
你腦子裡轟了一聲。
你想起他說過「你的血很香」,你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
你想起他每次靠近你的時候都會微微偏開頭,你以為是他的習慣,以為他只是不愛和人靠太近。
你看著他的眼睛,他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顏色很深,像有什麼東西沉在底下。
你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你知道我不怕你。」
「知道,」他說,「怕的是以後。」
然後他蹲下去了。
在你面前蹲下來,手搭在膝蓋上,仰著頭看你。
路燈的光在他下頜上滑了一下又滑走了。
「我愛你。」他說。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你愣住了,你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說這三個字。
你腦子裡所有碎片全停了一秒。
「你寫信的時候我就在想,我要見你。見到了之後我就在想,我要你留下來。
你怕我也好,你不怕我也好,我都要你留下來。我活太久了,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他看著你,蹲得很矮,脖子露著,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給你看。
他好脆弱,你的指尖碰到他後頸的皮膚,然後他整個人在你手心底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把下巴擱在你膝蓋上了。
你聽不見你說了什麼。
「好。」
他抬起頭來看你,動作很快,像怕聽錯了。
你沒有重複,你彎下腰,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你的呼吸還在。
他的嘴唇貼上來了。
你被冰了一下,往後縮了半寸,他停住,嘴唇貼著你的上唇邊沿,在等你主動袒露。
你輕輕靠近,張了一下嘴,他的舌尖碰到你的舌尖時,好陌生,你縮了一下。
之後他把你往床那邊帶了一下,你跟著往後倒,後背陷進被子裡。
他撐在你上方,手肘撐著床墊。
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那個地方,你縮了縮,他停了一下,沒有多久就繼續往下。
到脖子的時候他停了,他的嘴唇貼在你頸側。
你的脈搏在他嘴唇底下跳。
他貼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說話,嘴唇貼著你脖子上那塊皮膚。
「……可以嗎?」
他的聲音悶在你和他之間的空氣里,停了一下,然後牙齒刺穿了。
那一下像雪花落在你皮膚上。
你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他的手掌按在你腰側,把你壓回床上。
你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順著那個口子進來了,順著血管在往下走。
你的腦子已經不太轉了,你只感覺到那條涼線順著血管往深處走,像水滲進干透了的地里。
黑夜灼燒著你的手指,你感覺自己在融化,卻如此渴望著往前走。
灼燙從你的手臂開始,不斷蔓延,以一種撕裂開的力量在撕扯著。
你開始忘記怎麼去呼吸,喉嚨與心臟同時沸騰起來。
你發現這種劇痛是那麼難以忍受,就像是有人正在割開你的皮肉和骨頭,一點一點地碾碎。
心跳正在加速,不斷地向前奔跑,要蹦出你的胸膛。
你希望自己能呼吸,但這只是一種奢望,我連肺部都在燃燒,這種疼痛從四面八方襲來,它們讓人畏懼無助。
雖然他一直都在,甚至是一千年後,你不再孤獨,也不再是一個人,就是「死」了也會有人記得。
可是很快你就不再慶幸,蜷縮成一團,有誰抱著我,他在你耳邊安慰,「不要害怕,很快就會過去。」
這種安慰是那麼蒼白乏力,你伸出手,死死地抱住離你最近的東西,空洞的一塊石頭。
你艱難地去搜尋不放棄的理由,必須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你該為什麼活下去?
如果你是一具屍體,那麼大腦就不會這麼忠實地傳達此刻的所有痛苦。
他的聲音扭曲成一種含糊不清的波動,吃力而斷續地進入到你的腦海里。
依舊疼痛,卻更加依戀這種溫柔的慰藉。
你將得到永生,他說。
你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成為我分散注意力的唯一武器。
這個聲音又回歸了,這讓你得到另一種安慰,願意去相信他的任何話語。
最後一刻,你終於困難地睜開眼。
你看到他的臉,像是天使一樣,頭髮亂七八糟的,眼睛鮮紅。
Vain,你呼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