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螢向前一步,輕聲說:"陳姨,我們是來幫你女兒的,你難道不想她醒過來嗎?"
陳姨抬起頭,目光在夏螢臉上停留了幾息,又移到了沈潯黎身上。
那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端正地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臉上,清冷得像不染凡塵的高山雪蓮。
陳姨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藥,像是自言自語:"這藥……我知道沒用。"
她沒再說話了,院裡的風停了,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陳姨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一起一伏,像一個人在溺水時拼命掙扎。
"陳姨?"夏螢試探著又叫了一聲,握住了陳姨冰涼粗糙的手,又重複了一遍,"您別怕,我們真的是來查這件事的。"
"我……"陳姨開口了,聲音沙啞。
她的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審視。
"家裡不讓說。"
她低下頭,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
"老爺說了,誰要是把這事說出去,就把我和玉蘭趕出去。"
"可玉蘭已經這樣了。"夏螢握緊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您還怕什麼?"
陳姨渾身一震。
"我怕什麼?"
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忽然變得尖厲,又立刻壓了下去。
"我怕的東西多了!我怕老爺真的把我趕出去,我一個女人,帶著一個昏迷的女兒,能去哪?玉蘭的昏迷才換來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財富與地位!"
夏螢猛地一顫,她回頭看了沈潯黎一眼,後者眸光微凝。
"什麼叫『換取』?"
沈潯黎向前邁了半步,一句話問到重點。
"陳姨,你說清楚,玉蘭到底……換了什麼?"
沈潯黎語氣儘量輕,儘可能不嚇到陳姨。
宿燼站在旁邊,難得安靜下來,他緊緊盯著陳姨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林安也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陳姨的回答。
陳姨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裡那點渾濁的光在月光下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要脫口而出什麼,但眼中卻忽然閃過一絲慌亂。
隨即猛地扯開嗓子大喊:"來人啊!!快來人啊!!進賊了!"
那聲音悽厲,瞬間撕裂了院裡的死寂。
沈潯黎臉色一沉:"先撤。"
四人腳下生風,一瞬間消失在原地,院牆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僕役的吆喝,一切很快歸於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口氣逃到孫家院外,沈潯黎才停下腳步。
他蹙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陳姨那句話:「玉蘭的昏迷才換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財富與地位。」
「換來」「昏迷」「蠶絲」……三個詞像三枚楔子,牢牢釘在他的思緒里。
他下意識將手指收緊,又緩緩鬆開,心情有些沉重。
「哈哈哈哈,林安,你又從牆上摔下來了!前幾天你也是!」
身後傳來宿燼毫不留情的笑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幸災樂禍。
沈潯黎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林安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衣袍上沾了灰,夏螢笑得蹲在地上直拍膝蓋。
「不准嘲笑本皇子!那是意外!意外!你懂什麼!」
林安漲紅了臉拍著袍子上的泥,指節上還擦破了一小塊皮,嘴上卻不肯認輸。
「意外?」
宿燼挑眉,慢悠悠晃過去,彎下腰湊到他面前。
「你管連續兩次在同一個牆頭栽下來叫意外?這分明是必然啊,林皇子,你這輕功跟誰學的?我師兄教狗都不至於教成這樣。」
「宿!燼!」
夏螢笑夠了,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走過去拽了拽林安的袖子。
「好了好了,別跟他吵,你越吵他越來勁,來,我看看你的手。」
她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破皮的地方,林安被她這一拽,火氣頓時泄了大半,嘟囔著「誰要跟他計較」別開了臉。
沈潯黎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眉間漸漸舒展,算了,總會水落石出的。
四個人就這樣有吵有鬧地回了客棧。
宿燼走在最後,忽然湊到沈潯黎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師兄,陳姨最後喊那一聲,她是故意的,對嗎?」
沈潯黎腳步沒停,目光卻偏過來看了他一眼。
「嗯。」
宿燼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回到客棧後,沈潯黎褪下一身玄色,靠在木桶邊緣閉目養神。
溫熱的水漫過肩頭,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腦海里,一條條線索正在被梳理串聯,陳姨話里的那個「換來」是什麼意思?那些昏迷不醒的少女,三四年前突然富裕起來的雲溪鎮……這一切有什麼關聯?
「扣扣扣。」
突然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師兄,你開門嘛,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宿燼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尾音上揚。
沈潯黎從木桶中起身,水聲嘩啦一響,他披上外袍,掐著法訣將濕發烘乾,乾脆利落地束好發,走過去開了門。
門一開,宿燼就擠了進去,雙手合攏捧著用一塊白色帕子包著的東西,人還帶著一股夜風裹進來的涼氣。
「你看。」
他把帕子展開,露出裡面的東西,是一隻通體瑩白的蠶。
沈潯黎眉頭微皺,用一種"你怎麼什麼都帶回來"的眼神看著他,無奈道:「哪來的?」
「剛剛翻牆去孫家院落的時候,從蠶房順的。」
宿燼眼神亮亮地瞅著他,把那帕子又往前遞了遞,「怎麼樣?」
沈潯黎頓了頓,對上那雙期待的眼睛,視線存在感太強,他沉默了片刻,終究無奈誇讚道:「幹得不錯。」
說完,他往蠶身上輕點,指尖渡出一縷靈力。
那縷光順著他的指尖滲入蠶體,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這不是活物。」沈潯黎沉聲道,眉頭漸漸擰緊。
「不應該啊,」宿燼撓了撓下巴,湊過去看那隻蠶,「白天在蠶房裡看見它的時候還在吃葉子呢,蠕得可歡了。我特地挑了一隻最胖的。」
沈潯黎沒說話,指尖又探了一次,依舊是一樣的結果。
那蠶身上確實沒有一絲生氣。
「先歇息吧,明日一早再與夏螢、林安他們商量。」
「好喔!師兄夜安!」
宿燼把那帕子小心地包好,放到桌上,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師兄,你說……那東西白天能活,晚上就死,它到底算什麼?」
沈潯黎看著他被門縫擠得只剩半張的臉,淡聲道:「所以才要商量,去睡。」
「得令!」宿燼啪地把門關上,腳步聲嘚嘚地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