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觀禮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一向波瀾不驚的玄清宗掌門,此時渾身散發著冰寒的靈力威壓。
「我也去。」棲雲宗的掌門站了起來。
「阿彌陀佛,貧僧同去。」無塵禪宗的方丈雙手合十。
沐藥宗的掌門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隨我來。」
秘境之內,湖邊的戰鬥仍在繼續。
無塵禪宗的防禦陣法在湖岸撐起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受傷的弟子護在其中。
沐藥宗的弟子在其內治療受傷的弟子。
無塵禪宗五個人懸在空中,雙腿盤坐,念著經咒,念珠懸於頭頂緩緩轉動。
淨空額頭的汗珠不斷滾落,嘴角已經滲出了血跡。
而光幕之外,能戰的人都在拼。
陸川的劍斬斷了一根又一根黑色藤蔓,白衣被魔氣腐蝕得千瘡百孔,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杜白帶著靈獸在外圍衝殺,白虎正面碾壓,鷹隼輔助突襲。
就在所有人都快撐不住的時候,天際傳來破空之聲。
幾道身影從天而降,掌門長老一到,局勢瞬間逆轉,合結界撐起,魔氣被徹底隔絕在外。
楚辰把長劍往地上一扔,劍身插在地上,整個人直接躺在了地上。
雲珩仙尊垂眸看了看眾人,沒有在湖邊過多停留。
施了個法訣,縮地成寸,直接來到了沈潯黎與宿燼手鐲最後出現的地點。
到了那處斷崖瀑布,什麼都沒有。
周圍的樹林都被靈力波削平成了殘樁,洞穴內牆壁地面上留有深深的劍痕,和一攤攤已經乾涸變黑的血跡。
雲珩仙尊站在那幾灘血跡前,蹲下來,伸手碰了碰。
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站起身,將沾血的手指收入袖中,抬起頭看著仍在嘩嘩流淌的瀑布。
水霧打濕了他的白衣,衣角在風中翻飛,他一動不動。
「還活著。」他低聲喃喃。
活著就好。
疼,渾身的筋骨像是被烈火淬過的灼熱,一寸一寸地燒著。
沈潯黎疼得迷迷糊糊,意識在黑暗中沉沉浮浮。
眼皮重得掀不開,灼痛從皮肉深處往裡鑽,胸口似被水淹沒,連呼吸都異常艱難。
他恍惚間想動一動手指,卻發覺右手使不上力,折斷的指骨只傳來鈍鈍的脹痛。
就在沈潯黎快要失去意識時,有冰涼的液體湊到了嘴邊。
他本能地偏頭躲開,昏迷中殘存的那一點警覺讓他下意識地抗拒。
可下巴卻被人輕輕掐住,嘴巴被人輕輕捏開,灼熱的溫度貼著他的嘴唇,燙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液體順著喉嚨滑了下去,溫溫熱熱地淌進腹中,靈力緩緩化開,周身的灼痛終於被一點一點地緩解。
沈潯黎的眉頭慢慢鬆了,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宿燼是先醒來的那個。
他也受了很重的傷,肩上那道劍傷深可見骨,血已經凝成暗褐色的痂,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內腑震盪未平,一呼一吸間都帶著鐵鏽味。
可他一醒來,連查看自己傷勢的功夫都沒有,頭還暈著,目光已經越過滿地枯葉碎枝,落在了不遠處倒在地上的沈潯黎身上。
他顧不上自己,膝行幾步踉蹌著撲過去,卻在觸及沈潯黎冰涼手腕的那一刻,深深的無力感漫上心頭。
半個時辰前,那個幽暗的洞窟里。
一個穿著黑袍的黑衣人衝破瀑布朝他們兩個襲來。
他手中握著一柄極窄極長的劍,劍身通體烏沉,淬著某種幽冷的暗光,劍柄上纏著褪色的舊綢。
沈潯黎握劍而立,眉心微蹙,他一向不善與人交際,在玄清宗多年,除了宗門內必要往來之外幾乎閉門不出,更遑論與人結仇。
但是眼前這人的劍招,對他極為熟悉,他的每一個招式都能被他輕鬆化解。
「你是何人。」沈潯黎將映霜橫在身前抵禦黑衣人的進攻。
黑衣人沒有回答,他突然退開幾步,又緩緩抬劍,劍尖重新指向沈潯黎,動作里甚至有幾分從容的優雅。
有種粘膩的審視目光環繞著沈潯黎,沈潯黎渾身惡寒,面色冰寒。
宿燼六尾齊出,擋在沈潯黎身前,隔絕那令人作嘔的視線。
「呵,變數。」
那黑衣人終於正眼看向宿燼,開了口,聲音微啞,像蛇類發出的嘶啞聲。
他說完便提著劍沖向宿燼,無聲無息,剎那間刺破宿燼的衣袍。
每接一劍,宿燼的尾巴便抖一下,靈光黯淡一分,血從狐尾滴落。
「破!」沈潯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冽卻急促。
宿燼還沒來得及反應,沈潯黎已經掠身上前,劍光驟起,如一泓秋水劈開黑暗。
他的劍法乾淨利落,每一劍都帶著玄清宗嫡傳的清正之氣,將那人綿密的劍網撕開了一道口子。
可那黑衣人卻只是側身一避,劍尖挑開沈潯黎的攻勢,動作輕巧。
沈潯黎緊緊握住劍柄,關節泛白。
為什麼這個人會如此熟悉自己的劍勢。
而且他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死手,卻像貓捉老鼠般玩弄自己。
深深的無力感瀰漫心頭,沈潯黎一動不動望著那黑衣人,舌尖被不自覺咬破。
在那黑衣人再次衝上來時,沈潯黎的呼吸已經開始亂了。
他本就受了內傷,靈力消耗過半,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落,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黑衣人像是終於玩夠了,拿出捆仙繩就要將沈潯黎捆住。
宿燼瞳孔驟縮,驅動內丹,化成妖化形態正面應戰,將繩索斬斷。
黑衣人的劍頓了一瞬,靜靜盯著眼前這巨大的銀狐。
「靈狐一族?更該死了。」
那黑衣人說完,終於結束了這無聊的捉迷藏遊戲,舉起那把黑色的劍,動了殺招,帶著凜冽的殺意朝著宿燼衝去。
「宿燼!」
沈潯黎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動了,靈力自丹田深處猛然湧出,將周身經脈撐得幾近碎裂。
他一道劍訣祭出,所有的靈力盡數灌注在那一劍之中,劍身在手中劇烈震顫,白光驟然暴漲,裹挾著排山倒海之勢朝那道橫劈的劍光撞去。
「轟!!!」
兩道劍氣相撞,整座洞窟都在震顫,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地面開裂,濃煙四起。
沈潯黎這一劍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劍訣催動到極限時他甚至聽到了自己經脈寸寸崩裂的聲響。
那道橫劈宿燼心口的劍氣被他硬生生撞偏了方向,擦著宿燼的耳廓飛過,削斷了幾縷碎發,將身後的石壁劈出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黑衣人退了半步,渾濁的眼中終於浮起了驚訝。
他懸在宿燼前面,看著躺在宿燼狐背昏迷的沈潯黎,忽然輕輕「呵「了一聲。
宿燼感受到背上那人微弱的呼吸,金瞳豎起,死死盯著面前的人,滿眼恨意。
就在黑衣人再次舉劍的那一刻,洞窟石壁上那些斑駁的符文忽然齊齊亮了起來。
從深處滲出的白光沿著每一道刻痕流淌,越來越亮,越來越灼目。
宿燼只覺身體猛地一沉,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用還算完好的狐尾將沈潯黎緊緊裹住,失重的感覺吞沒了意識。
白光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