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相一字一句灌入耳中,晏雲舟的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原來那些溫柔的許諾,那些深夜裡的耳語,那些並肩看過千百次的明月,都是真的。
是自己無法割捨的卑微,不敢問,也不夠信任,才釀成如今的局面。
一切都來不及了。
楊鐧趁著他失神的剎那,一掌拍斷捆仙繩,晏雲舟的身體急劇向後仰倒,墜入那片滾燙的深淵。
他看見楊鐧在上方漸漸縮成一個小點,看見魔界的天空被濃煙染成暗紅,像倒懸的血海。
下墜的風聲里,他聽見自己的骨骼在烈火中劈啪作響,半妖的血脈在這一刻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人族的肉身被烈焰灼燒成灰,妖族的不滅骨卻執著地不肯消散。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將他從內向外活活撕裂,痛得他連慘叫都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破碎的氣音,像是風中留下的最後嘆息。
人生如走馬燈一般從眼前掠過。
他聽見幼時那些刻進骨髓的罵聲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我為什麼會生下你這麼個怪物!」
「你個雜種,怎麼還不去死!」
「真噁心,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
「你活該被欺負,受不了你就去死啊!」
那些聲音重疊交錯,如萬蟻噬心,將他每一寸肌膚都啃噬得鮮血淋漓。
可就在最深的絕望里,另一個聲音從記憶中浮了起來,帶著溫熱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阿舟,你好溫柔呀。」
「阿舟,你怎麼什麼都會呀。」
「阿舟,你太厲害了吧!」
「我們阿舟真好看。」
「我們阿舟好善良呀。」
「晏雲舟就是這世上最最最厲害的人!!」
那些聲音像一層暖融融的繭,將所有的惡意隔絕在外。
他在烈火中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還來不及墜落便被高溫蒸成白煙。
不能陪他餘生了。
那就用這副殘破的身軀,化作這世間最鋒利的神器,助他飛升吧。
至少那樣,他便能永遠被殷寒握在手中,再也不會被丟下了。
……
而千里之外,殷寒剛剛踏出戒律堂的大門。
劇痛從胸口炸開,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猛地扶住門框,指尖深深掐進木紋里,臉色白得像紙。
「阿舟……」
他喃喃著這個名字,來不及調息,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山下。
他跑得急,山風灌滿衣袍獵獵作響,心臟卻始終停不下抽痛,密密麻麻扎進肺腑。
來不及了……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他無法挽回的速度流逝。
與此同時,魔淵的上空,兩道近乎透明的身影靜靜懸浮著。
沈潯黎望著那道墜入火海的身影,本能地飛過去伸出手想去接,可晏雲舟的身體穿過他的掌心,直直落入烈焰之中。
「師兄,沒用的。」身後另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地說,「我們只能看著。」
沈潯黎的手指緩緩蜷縮,指節攥得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深淵的火光在他眼底映成兩簇不滅的燭焰,才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殷寒撞開書舍門的時候,指節還在發顫。
門扉重重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落了柜子中的書。
他踉蹌一步踏進屋內,目光飛速掃過屋內,沒有人。
書案上的卷宗攤開一半,狼毫擱在硯台邊沿,墨漬已經干透了,凝成一團暗沉的痂。
一切都和那一晚一模一樣。
殷寒站在原地,他仿佛聽到了心一寸寸碎裂的聲音。
巨大的恐慌像漲潮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漫過咽喉肺管,他喘不上氣,五指死死摳住門框,木屑嵌進指縫裡,竟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對,對……尋蹤契……」
他鬆開摁在木框上的手,雙手哆嗦著催動契法。
靈力在經脈中逆沖,撞得他喉頭一陣腥甜,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道在虛空中緩緩浮現的靈線。
靈線細得幾乎要斷了,微弱的光芒在風中搖曳。
殷寒順著它延展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縮。
「魔界?怎麼會在魔界?」
阿舟怎麼會去魔界?阿舟那麼不喜出門的人,怎麼會獨自一個人闖進魔界?
殷寒來不及想,他飛身而起,靈力在腳底炸開,他如離弦的箭般掠出書舍。
夜色在兩側呼嘯著倒退,風聲灌滿衣袖,灌進肺里,冷得發疼。
那道靈線正在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正一寸一寸化成灰燼。
魔界的結界橫亘在眼前,幽藍色的屏障流轉著符文的光芒。
殷寒抬手,一掌轟了上去。
那一掌傾盡了他所有靈力,毫無保留,結界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裂紋蛛網般蔓延開去,然後轟然崩塌。
靈力反震回來的那一刻,殷寒聽到自己虎口崩裂的悶響,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焦黑的土地上,洇出暗色的濕痕。
守界的魔兵連頭都沒抬,兩個歪在石墩旁打牌,嘴裡叼著菸捲,菸灰落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其中一個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一眼,見是個修士,便又低下去看手裡的牌。
「嘖嘖嘖,又一個入魔的。」
尋蹤契的感應在一點一點變弱,弱得殷寒幾乎要懷疑它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他拼命催動靈力,靈力在乾涸的經脈中摩擦出滾燙的痛楚。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反覆念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阿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