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到了。
殷寒怔怔地站在魔淵邊緣,腳下是翻滾的黑紅烈焰,熱浪灼得他眼眶發燙,他看見深淵上空懸浮著一個人影。
衣袍獵獵,滿身煞氣,正對著深淵下方掐訣施法。
是楊鐧。
那個總是跟在大長老身後,對他畢恭畢敬的同門師弟。
那個每次見面都低眉順眼喊他「殷師兄」的人,而此刻臉上全是狂熱的貪婪。
殷寒看見楊鐧唇角的弧度在火光里扭曲成一張猙獰的面具,聽見他對著深淵下方低語,語速極快,在念著什麼咒文。
「一天一夜……終於成了。」
楊鐧大笑著,整張臉扭曲猙獰。
「果然,大長老說得對,半妖之血是天地間最純粹的薪火。」
他低頭看著緩緩升起的漆黑長槍,眼神痴迷瘋狂。
「晏雲舟啊晏雲舟,你活著時那般清高,那樣不染俗塵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我踩進泥里?」
楊鐧的聲音陡然尖厲起來,「憑什麼?憑什麼他殷寒眼裡只有你?你不過是個半妖!你配嗎?你配讓他捧著嗎?」
「如今你成了我的兵器,我握著你這條賤命。」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接著喉嚨里發出猙獰笑聲。
「殷寒將來若是還對你念念不忘,我便用你指著他,我要讓他知道,他最珍惜的東西,就在我手裡。」
殷寒站在黑暗裡,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半妖,祭品,一天一夜,煉成。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為什麼連在一起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著他的心。
他的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血液從鼻腔咽喉噴出,怎麼也止不住。
深淵之中,一把漆黑的長槍緩緩升起。
那是一桿長槍,通體烏黑,槍身修長,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紋路如血脈般蜿蜒其上,槍尖泛著冷冽寒光,周遭的空氣都被那鋒芒切割得扭曲變形。
可殷寒盯著那條紋路,心臟狠狠抽痛,那是阿舟左臂上曾經浮過的妖紋。
「阿舟,這是什麼?」殷寒輕輕觸摸著晏雲舟的左臂問道。
「嗯……這是我的……妖紋,不好看的。」晏雲舟說完輕輕拉上袖口想要將妖紋遮掩。
「好看呀,我們阿舟哪哪都好看。」
殷寒輕輕握住晏雲舟的手,細細撫摸著妖紋,一雙溫柔的眸子看著晏雲舟。
每當這個時候阿舟都會耳尖泛紅,微微撇頭,急急忙忙將栗子酥塞他嘴裡。
他也只會悶悶地笑,從不去拆穿阿舟的羞澀。
可現在,那道妖紋卻成了冰冷的紋路。
淚水無聲決堤,鮮血從鼻腔中咯出,混著淚水滴在紅黑的土裡,無影無蹤。
「以吾之血,結契認主!」楊鐧咬破指尖,精血飛濺,落在漆黑槍身上,「給我定!」
長槍劇烈震顫,嗡鳴聲尖銳刺耳。
槍身左右擺動,激起一圈圈靈力波紋,暗紅紋路瘋狂閃爍,拼盡全力掙脫那滴精血的束縛。
「阿舟!!!」
殷寒拖著渾身是血的身軀,跪爬著朝楊鐧方向而去。
楊鐧聽到聲音,看了眼趴在地上,靈力枯竭的殷寒一眼,冷笑一聲。
「來得正好,來看看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怎麼被我折服的。」
楊鐧眯起眼睛,加大了靈力的壓制。
「都成死物了,還敢反抗主人?」
他的手掌按上槍身,神識霸道地灌入,要將晏雲舟最後那點殘存的執念徹底碾碎。
然而下一秒,長槍不震了。
它安靜下來,槍身上的暗紅紋路緩緩亮起。
楊鐧察覺到不對,想要鬆手,卻驚駭地發現自己五指被吸在槍身上,拔不出來。
「你……」
槍尖猛然調轉,直直刺向他的眉心。
那一槍快得不可思議,殘影都沒有留,直直衝破他的頭顱。
「什——」
楊鐧甚至來不及說完第二個字,他的頭顱已然掉落。
血肉,骨骼和神魂,全部在頃刻化為灰燼,真正意義上的灰飛煙滅。
那雙貪婪的眼裡殘存著最後的錯愕和驚懼,卻在下一個剎那消散得一乾二淨。
無頭的屍體晃了晃,從半空墜落,掉進翻滾的魔焰,連一縷煙都沒有留下。
長槍懸在半空,槍尖上殘留著幾縷黑煙,它輕輕顫了顫,接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緩慢地黯淡下去,落在了不遠處的魔淵邊緣。
晏雲舟的最後一絲意識,在這一擊之後,徹底耗盡了。
殷寒生生咽下喉管的腥甜,一步一步跪爬著朝長槍而去。
槍身冰冷,冷得刺骨,冷得讓他的手指瞬間麻木。
可就在他觸碰到的剎那,那股冰冷猛地一顫,槍身細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沒有咬破手指,沒有掐訣念咒,沒有動用任何認主的儀式。
殷寒佝僂著身軀將長槍緊緊抱住,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槍身上,被寒芒無聲地吞噬。
「阿舟……阿舟……對不起……對不起……」
他哽咽著,語無倫次。
「對不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經脈錯亂和心脈受損的疼痛,讓每一聲對不起都染上了鮮血。
殷寒終於直起身軀,意識模糊喃喃著。
「你回來好不好……栗子酥我學會了,你再不起來嘗一口,它就涼了……阿舟……」
槍身輕輕嗡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嘆息,像很久很久以前,書舍的椅子上,少年窩在他身邊,一邊吃著栗子酥一邊含混地喊了一聲「阿寒」。
殷寒渾身一僵,繼而崩潰般地俯下身去,把那桿槍死死抱進懷裡,淚水混合著血液,一滴滴落在長槍上 。
長槍周身的光芒一點一點收斂,暗紅色的紋路漸漸柔和。
殷寒感覺到有一股微弱的靈力順著掌心湧入自己的經脈,那麼輕,那麼溫柔,像少年從前替他擦掉嘴角碎屑時,指尖不經意的觸碰。
那是認主的過程。
神器自己認主了,晏雲舟把自己交給了殷寒。
「阿舟……」
殷寒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我帶你回家。」
他抱著那桿槍,一步一步離開魔淵。
身後是翻湧不息的魔焰,身前是無邊的夜色。
風聲嗚咽,像誰的哭聲,又像誰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