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藥宗的真相被昭告天下的那一天,整個修真界為之震撼。
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遍九洲的每一個角落。
沐藥宗的丹方,竟是以活人為引,那些長老竟然使用邪術以活人續命。
整個修真界為之譁然,群情激憤,仙盟連夜出動,將三十六位長老一一押上誅仙台。
那些白髮蒼蒼的長老被鐵鏈鎖住的時候,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們至死都不明白,那個聽話順從的年輕少主,本以為是一個傀儡宗主,竟敢把證據一樁樁一件件擺到仙盟面前,親手掀了整座宗門。
殷寒站在台下。
雷光劈落,刺目的白映在他的瞳仁里,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面孔在電蛇中扭曲崩裂,化為飛灰。
他沒有快意,整個胸腔都被掏走了,空蕩蕩的,只剩一層薄薄的外殼立在原處,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處理完宗門最後的事務,他把宗主令牌交給了堂弟。
天還沒亮,他就走了,一個人,一把槍。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後來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傳聞,有個散修,背著一桿漆黑的長槍,走遍了四荒八極。
哪裡有人落難他就去哪裡,尤其遇見欺凌半妖的場面,他出手極重,輕則斷骨,重則廢去修為。
後來,一個叫寒舟閣的勢力悄然出現,閣中上下皆是半妖,庇護同族,傳道授業。
在這個的先例之下,半妖的地位越來越高,修真界也很少再有隨意凌辱半妖的情況出現。
但從來沒有人見過那位閣主,有人說他面目盡毀,有人說他早已死去,寒舟閣不過是他留下的一縷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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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彼時的殷寒,正站在南方的海邊。
「阿寒,我從小在山裡長大,你說,海會是什麼顏色的?」
晏雲舟蹲在沐藥宗後山的藥圃里拔草,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問道。
殷寒站在沙灘上。
面前是鋪天蓋地的蔚藍,無邊無際,一直蔓延到天穹盡頭。
浪湧上來,打濕他的靴面和衣擺,退回時帶走腳底的細沙,留下白色泡沫。
風很大,帶著咸腥的潮氣,撲在臉上像潮濕的手掌撫摸。
他解下長槍,握了握槍身,然後輕輕放在身邊的沙地上。
「阿寒,有機會的話我們去南邊看看海吧。」
他低聲說,學著阿舟當年的語氣,俏皮的,帶一點撒嬌的尾音。
頓了一下,他換了回自己的聲音。
「阿舟,你看,這就是海,是藍的,比天還要藍。」
槍身的暗紅紋路在午後的日頭下靜靜流淌,細細的緩緩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殷寒側過頭,盯著那些紋路,一動不敢動,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紋路依舊流淌,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他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等到日頭偏西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他笑了笑,接著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了,砸在沙地上,瞬間被吸乾。
他蹲下來,把槍抱進懷裡,下巴抵著冰冷的槍桿。
「阿舟。」他輕輕叫了一聲。
「我想你了……」
後來他又去了北境雪原。
阿舟最怕冷,可又最喜歡雪,以前在山上,冬天一到他就把自己裹進厚厚的大氅里,縮在銅火爐旁邊,整日不肯出屋門,只趴在窗台上,呵著白氣看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眼珠亮晶晶的。
天地之間只剩白,白得讓人眼盲,雪花大片大片地砸下來,落滿他的發頂,肩頭,睫毛。
他呼出的白氣瞬間結成冰霜,掛在唇邊,寒意順著骨縫往身體深處鑽,可他不想動。
他把長槍從背上解下來,緊緊箍在懷裡,臉貼著槍身。
「阿舟。」
「你看,好大的雪,比山上那年還要大。」
「我好冷。「他頓了頓,把槍又箍緊了一些,指節泛白,「你抱抱我好不好?「
殷寒低下頭,嘴唇貼上槍尖。鐵的腥氣里摻著冰雪的冷冽,他嘗到了苦味,澀得舌根發麻。
他在大雪裡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他整個人成了一座雪雕,只有眼睫顫了顫,抖落一捧細雪。
他又去了西南的忘川河谷。
傳說那裡有一種凝魂花,五百年一開,能聚集離散的神魂,重塑肉身。
殷寒在河谷里找了三年,一寸一寸地翻。
崖壁上,石縫間,沼澤深處,手上被鋒利的岩片割得沒有一塊好皮。
第三年的深秋,他終於在一處懸崖的半腰上看到了那株瑩白色的花苞。
只是沒到花季,合攏著的。
殷寒在懸崖邊坐下,把長槍橫在膝上,望著漫山遍野的花草隨風起伏。
他沒有哭,因為淚水已經流幹了,只有心間傳來頓頓的疼才讓他體會到那麼一絲真實感。
他從黃昏坐到月亮升上來,從月亮落下去坐到太陽重新爬過山脊,風灌進衣領,蟲鳴在四周響了一夜又一夜。
他把花苞小心翼翼地連著土挖出來,收進玉匣里,揣在胸口貼著心口的位置。
「阿舟。」他輕聲說,手指摩挲著玉匣光滑的蓋子。
「要是你在,這花一定襯你」
「阿舟。」
他又叫了一聲。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