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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等得起

2026-10-16 02:30:02 作者: 烤荔芝

  他試了數不清的辦法。

  東海鮫人宮,鮫人女王端坐在珊瑚台上,聽他講完了整件事,女王沉默良久,垂下銀白的眼睫,流下三滴珍珠般的淚。

  殷寒跪在台下伸手去接,掌心朝上,十指顫抖,那三滴淚封入槍身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又北上極寒之境,鑿開萬年玄冰取出玉髓,以自身真火煉了四十九個日夜,寸步不離地守著丹爐,青絲里熬出了成片的白。

  還是沒有用。

  最後他去了南疆,找到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巫祝。

  巫祝枯瘦的手撫過槍身,閉目良久,睜眼時滿目悲憫。

  她說魂還在,但碎得太厲害了。

  只能等,等那些碎片自己慢慢彌合,或許千年,或許萬年,或許還要更久……

  千年……萬年……

  

  殷寒坐在巫祝的茅屋裡,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凹陷的眼窩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燈油燃盡,火苗「啪「地滅了。

  「我能等。」

  他說到做到。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

  他背著那桿槍,走過所有阿舟提起過的地方。

  春天去桃花塢,滿山粉霞鋪天蓋地,他把槍靠在老桃樹下,說阿舟這花釀的酒你一定愛喝。

  夏天去碧水潭,潭水清得像琉璃,他把槍浸在水邊,自己赤腳踩進潭裡,說阿舟要是來了肯定第一個跳下去。

  秋天去楓林渡,兩岸紅葉燒成火海,他撿了最紅的一片,小心地夾進纏槍的繩結里。

  冬天去寒鴉嶺,滿山枯枝,寒鴉三三兩兩地叫,他坐在斷崖上望著灰濛濛的天,說這裡雪太薄了,不如北境。

  三百年,就這麼過去了。

  殷寒的修為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大圓滿。

  天道感應,飛升劫的雷雲屢屢在他頭頂聚攏。

  紫電在雲層間翻滾遊走,聚了散,散了又聚,遲遲不肯落下。

  殷寒知道,飛升之人心中不能有執念,而他的執念深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每一寸都沉甸甸地壓著。

  殷寒跪在荒野里,仰頭望著翻湧的雷雲。

  電光劈下來照亮他的臉,眼眶深陷,兩鬢斑白,顴骨突出來。

  思念像潰堤的洪流,衝垮了所有撐了三百年的堤壩,咸澀的潮水灌滿胸腔,他在浪里掙扎著浮沉。

  那就這樣吧,就死在這裡也好。

  他閉上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來,等雷落下。

  可劫雲翻湧了三日三夜,最終還是散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傾瀉而下,照在殷寒蜷縮的身軀上。

  他慢慢睜開眼,臉上的淚痕干成了鹽漬,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笑。

  然後他抹乾臉,重新把長槍縛上脊背,站了起來。

  他開始翻書。

  所有能找的古籍,所有隱秘的傳說,他一本一本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三百年裡,他走穿了數百座藏書洞府,終於,在一卷殘破的妖界古札里,他找到了一條幾乎被蛀空的記載。

  靈狐一族,生於上古靈樹之下,靈樹所誕之狐,天生能蘊養萬物,若取靈狐精血,日日滋養器中之魂,年深日久,可令沉睡之魂甦醒,化而為器靈。

  他幾乎是瘋了一樣闖入妖界,穿過茫茫妖域,避開妖獸的利爪毒牙,滿身血痕地衝到了靈汐山下。

  那棵傳說中的靈樹就在眼前,古木參天,枝葉蓊鬱如碧色穹頂,樹身上流轉著溫潤如玉的光。

  幾隻狐狸棲息在樹根旁,見他一身狼狽地撲來,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靈樹有靈,後輩想問……」

  殷寒還沒開口,一片花瓣便飄落下來,打著旋落進他掌心,上面只凝了幾個字。

  【等緣分之至。】

  宿歸從樹後走出來,八尾拂過落葉,溫和地告訴他,靈樹如今只誕生了他這一隻靈狐,而他早已有了本命靈器。

  所以殷寒只能等,等到下一隻靈狐降生。


  「多久?」殷寒啞聲問。

  宿歸沉默了一瞬:「靈狐繁衍極難,下一次降生,或許千年,或許萬年,或許永不,你等得起嗎?」

  殷寒站在樹下,仰起頭,日光透過層疊的葉片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了他一身。

  他閉上眼,三百年的風花雪月,阿舟的每一次回眸和每一聲阿寒,潮水般湧上來,他在潮聲里慢慢彎了彎嘴角。

  「我等得起。」

  他睜眼,聲音堅定。

  他靠著樹幹坐下來,把長槍橫在膝上,掌心覆上去,感受著那些紋路間細細的溫熱,靈樹的枝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殷寒仰起臉,日光暖融融地落在眉間,他不再急著走了,安靜地坐在那裡。

  後來他將自己這幾百年來收集的所有天材地寶盡數取出,在沐藥宗不遠處的密林布成了一處秘境。

  寶物被他隨意散布其間,設下禁制,每十年一開。

  沐藥宗上下無人知曉,他們本該飛升的前宗主,就陪著他的愛人長眠於此。

  殷寒尋了一處洞穴,布下重重禁制,靈樹說,有緣自會相遇,那他就在這裡等著,等那個靈狐出現。

  然後,他開始做一件近乎自毀的事。

  晏無舟早已與他簽下血契,人槍一體,神魂相連。

  這柄長槍如今是有主之物,任何人都無法將它認作本命武器。

  唯一的辦法,就是強行斬斷這道契約。

  殷寒盤膝坐在石台前,伸手按在槍身上。

  他閉上眼,靈力湧入槍中,找到了那道與他性命相連的契約紋路。

  紋路散發著淡淡的光芒,一頭連著晏無舟沉睡的神魂,一頭連著他自己的心臟。

  為了保全晏無舟的神魂,他獨自承受了所有的契約反噬。

  力量如萬箭穿心,他的神魂在那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劇痛讓他整個人弓起了身體,一口接著一口的鮮血噴在槍身上。

  他沒有停,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切斷那份聯繫,每切斷一絲,他的神魂便碎裂一分。

  血濺到長槍上的那一刻,暗紋緩緩流動,卻什麼都阻止不了。

  血液沿著槍柄滴落,像是無聲的淚。

  巨大的反噬力量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神魂撕成無數碎片。

  肉體隕滅,只餘一縷殘魂固執地守在原地,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人。

  而石台上的長槍,在失去主人的那一刻,通體一震,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悲鳴。

  *

  為了不讓大家卡文,看完這個故事,今天就三更啦。(๑>؂<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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