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無聲流淌,蘭花開了又落,落又生,鋪成一片沉默的雪。
長槍靜靜地躺在石台中央,槍身泛著冷冽的霜色,等待著那個不會再歸來的人。
殘魂執念深重,化成一處幻境,將殷寒與晏雲舟的點點滴滴固執地反覆重演。
「所以我等來了你們。」殷寒的聲音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宿燼正靠在樹幹上,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晃蕩著,吊兒郎當得沒個正形。
他偏頭瞥了殷寒一眼,嘴角噙著笑:「前輩就那麼篤定我會幫您?」
話音未落,沈潯黎的肘尖已經精準地杵在他肋下,力道不重,可是宿燼還是誇張地大聲「嗷」了一聲。
「少貧。」
沈潯黎頭也沒回,語氣有些無語又帶著些無奈。
宿燼立刻垮下臉,捂著肋側委屈巴巴地往沈潯黎肩頭一歪。「師兄~你哪邊的?我這不是在替咱們談條件嘛,萬一前輩的財寶不夠分……」
「你缺那點財寶?」沈潯黎側目看他,沒好氣道。
靈狐一族歷史悠遠,金銀財寶,靈石靈器數不勝數,缺錢這種事情根本不存在。
「缺啊,我比較敗家。」宿燼用力點頭,大大方方承認。
手指還悄悄勾住了沈潯黎袖口的一截布料,試圖將師兄拉回自己的陣營。
沈潯黎默默抽回袖子,當做沒看見。
接著轉向殷寒時神色已經端正起來,微微鞠躬。
「前輩,不用在意他,他就那樣,忙我們會幫的,就當是報答前輩的救命之恩。」
殷寒看著兩人之間自然而然的親昵,一個正經卻無意識縱容著對方的小動作,一個嘴上沒譜卻時刻黏在師兄半步之內。
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抹瞭然:「你們是道侶?」
「咳咳咳!!什麼?!」宿燼直接瞪圓了眼睛,從沈潯黎肩頭彈開,整張臉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沒沒沒,我們……就是師兄弟!純的!特別純!」
殷寒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眉眼的蒼涼被這一笑沖淡了許多。
「我就隨意說說,你怎麼那麼激動,此地數百年無人踏足,我太久沒見活人了,一時口快。」
宿燼張了張嘴,想再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還攥著沈潯黎的袖口沒撒手,頓時像被燙到似的鬆開,又覺得太刻意,索性別過臉去嘟囔。
「……反正不是。」
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沈潯黎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搖搖頭。
「對的,我們只是師兄弟。」
宿燼:「……」
感覺有點不太舒服怎麼回事,不會是舊傷復發了吧。
殷寒收了笑,目光落回遠處石台上那柄長槍,聲音放低了許多。
「好久沒見到活人了,一眨眼,又是兩百年過去了,只要能將阿舟的神魂喚醒,這裡的財寶都是你們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潯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你是天生劍骨?」
「是的,前輩。」
殷寒沉吟了一息:「除了半妖之血,天生劍骨亦可煉製神器,你們可知曉此事?」
宿燼一聽,直接從樹幹上跳了下來,腳尖落地時帶起一蓬塵土:「什麼?!」
宿燼整個人都炸了起來。
「你別激動。」
殷寒擺了擺手,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眼底卻有一閃而過的悵然。
「這是我當年翻閱上古殘卷時偶然得知的,如今應當沒什麼人知曉。」
「那就好那就好。」宿燼頓時鬆了口氣。
沈潯黎被他咋咋呼呼地反應弄得有些無奈。
「又不是把你煉成劍,你怕什麼?」
「師兄,我這是關愛同門知不知道?萬一有人打你劍骨的主意,我不得第一個衝上去?」
殷寒看著這兩個小輩互動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曾幾何時,他和阿舟也是這樣。想到過去的種種,悵然又漫過心底。
「反正……別走我們的老路。」
說完,他深深看了沈潯黎一眼。
宿燼收起吊兒郎當的神色,正色問道:「前輩,他有名字嗎?」
「雲燎槍,我為他取的名。」殷寒望向長槍,眼神溫柔。
「他生前說,火燎原野,雲過無痕,他想做那朵雲。」
宿燼點點頭,語氣認真起來。
「我大哥說過,靈狐一族的精血至真至純,能修復神魂,但云舟前輩的神魂早已與長槍融為一體,就算醒來,也只能以器靈的形式存在。」
他頓了頓,認真看向殷寒,「前輩可介意?」
殷寒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無妨。」
「那前輩您呢?您的肉體已滅,只剩一縷殘魂,您會去哪兒?」
沈潯黎問得很輕,卻字字清晰。
殷寒一愣,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兩百年來的執念只繫於阿舟一身,至於自己散後歸向何處,他從未在意過。
無非就是魂飛魄散,入不了輪迴。
「魂魄散盡前,你們能帶阿舟來找我嗎?」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不能。」沈潯黎的聲音不大,卻很決絕,「如果雲舟前輩知道你為了他而死,他會高興嗎?」
他上前一步,直視殷寒的雙眼,「前輩,你知道的,晏前輩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新生,而是你。」
殷寒沉默。
他知道沈潯黎說得對,但他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差不多千年了,他早已習慣將復活阿舟作為活著的希望,現在看見希望了,可自己要消逝,不能親手握住。
氣氛一時凝住,石室里的蘭香都變得沉重起來。
「咳咳……」宿燼輕咳兩聲,打破僵局,「我說,你們都別爭了,蘇景說過還沒生靈識的神器是可以與生魂結靈契的。」
他邊說邊從懷裡摸出一枚舊玉簡,遞給殷寒:「我先前翻到過,正好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