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修真界曾有器修研出此法。
那時正逢一場浩劫,無數修士魂飛魄散,有人不忍摯愛親友就此消散,便以未生靈智的武器為容器,以契主之精血為引,與生魂結下靈契。
若契主與生魂雙方皆心甘情願,便可令殘魂寄於劍中,以器靈之形存續於世,待契主修為足夠強大,器靈甚至可短暫脫離武器,獨立行走於日光之下。
但此法也有不容忽視的代價,生魂一方一旦結契,便必須無條件遵從契主的意志,不得違逆,不得反抗。
契主若心有偏私,器靈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囚徒,契主若情深義重,器靈便可得一具新生的依傍。
這法子多見於道侶親友之間,一方身死,另一方不忍割捨,便以此契相守。
可數百年間,因靈契而生的怨懟遠比佳話更多,生前平等相愛的兩個人,死後一人成了另一人的附庸,起初的海誓山盟,往往在漫長的歲月和不對等的關係里磨成細碎的刀,割得彼此鮮血淋漓。
「所以師兄,」宿燼轉頭看向沈潯黎,目光清亮,帶著少有的鄭重,「映霜是不是還沒有器靈?」
沈潯黎沒有否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映霜劍,指腹輕輕摩挲過劍穗。
然後沈潯黎抬起頭,看向殷寒,神色嚴肅:「前輩,對於此法,你可願意?」
宿燼知道沈潯黎為什麼會這麼問。
他太清楚自己這位師兄的性子,表面冷清,內里卻比誰都重諾。
靈契一生只能結一次,一旦立下,便是一輩子的牽絆,甚至說難聽些,就是一輩子主僕關係。
他問殷寒願不願意,是尊重殷寒的個人主體性。
殷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能接受。」他側過頭,啞聲道,「但結靈契一事非同小可,一生只此一次,你……」
他看向沈潯黎,「你當真願意為我這個素昧平生的殘魂,擔這一生的因果?」
沈潯黎只是搖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殷寒,聲音平穩堅定:「前輩,雲燎槍我們會帶走,晏前輩的神魂會甦醒,您的魂魄,也不用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卻更有分量,「等到你們都醒來,一定可以見到的,數百年,真的很長……」
沈潯黎沒把話說完,但宿燼和殷寒都聽得懂他的潛在含義。
數百年太長了,他們等了太久太久。
殷寒看著這個年輕的小輩,突然眼眶有些濕潤,太久了,人都變得感性了。
宿燼站在旁邊,他看著沈潯黎的側臉,看著那雙比平時更亮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師兄大概是這世上最不會表達,卻是最會說承諾的人。
「師兄,」宿燼湊過去,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你好帥。」
沈潯黎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嚴肅神情「嘩啦」一下就塌了,耳根又開始泛紅。
他偏過頭,避開宿燼近在咫尺的呼吸,乾巴巴地應了一個字:「嗯。」
「好。」殷寒應聲道,聲音沙啞,眼底卻浮起兩百年來的第一縷亮色,「謝謝你們。」
那柄雲燎槍依舊靜靜躺在石台上,但槍身深處,仿佛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顫了一下。
殷寒那聲「好」字落下時,沈潯黎一直繃著的肩線終於鬆了下來。
他雖是問殷前輩慎重考慮,但他真心希望殷前輩能夠答應。
畢竟魂魄損害的太多了,殷前輩若不答應這個方法,最後兩個人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到那時,您和雲舟前輩都是器靈,倒也方便。」宿燼笑眯眯地湊上來打趣。
「兩位前輩隔著兩百年重逢,還能並肩在劍里嘮嗑,多好。」
「哦?」殷寒挑了挑眉,眼角浮起一絲促狹的弧度,「你就那麼肯定你以後還在你師兄身邊?」
「那是當然。」
宿燼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妥。
殷寒看著宿燼這沒心沒肺的模樣,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
小輩之間的情愫讓他們自己去發展就好了,順其自然就行。
「那現在,我們就結靈契吧。」
宿燼伸了伸腰,然後大步走向石台,伸手握住了雲燎槍的槍桿,槍身冰涼,入手的一瞬有極細微的震顫。
殷寒看著他動作,目光微微閃動,卻沒有阻止。
他轉過頭,看向沈潯黎,神色裡帶著沉甸甸的鄭重。
「你想好了?與生魂結靈契,不是鬧著玩的。」
「靈契一生只能結一次,你若將它用在我身上……」他頓了頓,「往後若遇到真正想留的人,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沈潯黎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腰間的映霜劍,修長的手指搭上劍柄,將劍從鞘中緩緩抽出。
劍身在微光中泛著清冷的銀白,劍脊上沒有一絲雜色,乾淨得像一泓秋水,映得出他眼底的倒影。
他的指尖從劍柄撫過,在那顆水色的劍穗上停了一瞬。
「前輩。」
沈潯黎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殷寒的雙眼,語氣平靜而慎重。
「若守不住重要之人,靈契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宿燼站在石台邊,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愣了一瞬,轉回身怔怔地看著沈潯黎的側臉。
要結契了,可能有些緊張,所以心才這麼狂跳不止,他不動聲色地把手壓在左胸口,指節蜷了蜷。
殷寒看向沈潯黎,那雙眼睛裡有光,沉而篤定。
半晌,殷寒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就開始吧。」
沈潯黎將映霜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上,雙手握住劍柄,緩緩閉上了眼。
殷寒走到他對面,伸出手,將掌心按在銀白色的劍脊上,兩道身影在昏暗的石室里站立著。
「靈契之法,需雙方心意相通,你需將靈力注入劍中,引我魂魄入內。」
「我需放下所有執念,心甘情願地進入劍中,成為器靈。過程中不可分心,不可猶豫,否則靈契不成,你我皆會受傷。」
沈潯黎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越過他肩頭,看向站在石台邊正握著雲燎髮呆的宿燼。
「宿燼。」
「在!」
宿燼立刻站直了腰板。
「護法,不要讓任何人打擾。」
宿燼把雲燎槍往背上一背,靈力湧入四肢,六條尾巴「唰」地全部展開,尾尖的狐火幽幽燃起,幽藍的光在石室里舖開一圈屏障。
他揚了揚下巴,嘴角扯出一個張揚的笑:「師兄放心,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