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潯黎重新閉上眼,靈力從掌心湧出,順著劍身緩緩蔓延。
銀白色的劍光像月下初融的雪水,沿著劍脊漫開,與殷寒掌心泛起的幽藍色光芒交織纏繞,宛如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奔赴同一片海。
殷寒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震顫,那種感覺很奇異,像有人將他從無邊的虛空中緩緩往上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正在變得透明,指尖的輪廓在劍光中一點一點模糊。
「前輩,開始吧。」沈潯黎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殷寒閉上眼,他放下了兩百年的執念,放下了不舍,放下了所有未說出口的遺憾。
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魂魄一點一點地融進映霜劍的劍身。
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悠長如鍾,在石室里盪開層層回聲。
宿燼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銀白色的劍光將殷寒的魂魄緩緩吞沒。
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碎成無數細小的星。
他轉而又看向沈潯黎,師兄的眉蹙著,唇抿成一線,額角有薄汗滑落,卻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動搖。
大師兄真的很好。
宿燼默默想著,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敲著他的肋骨。
等下才到我,不緊張不緊張,他把手按在心口,使勁壓了壓。
劍光漸漸收斂,石室里重新暗了下來,只有蘭花的微光幽然浮動。
沈潯黎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中的映霜劍。
劍身上多了一道極細極淡的暗紋,那紋路從劍格一路延伸至劍尖,又緩緩折返,首尾相銜。
「前輩?「沈潯黎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
殷寒的神魂損害太過厲害,陷入了沉睡。
靈契初成,生魂入劍,總需要一段時日溫養魂魄。
宿燼湊過來,探頭探腦地往劍身上瞅,鼻尖幾乎要貼上那道新生的暗紋。
他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沈潯黎的臉,目光從他微微泛紅的眼角一路滑到繃緊的下頜線。
「結束啦?」
「嗯。」
沈潯黎點點頭,將映霜劍收入鞘中,劍入鞘時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宿燼把背上的雲燎槍取下來,小心地握住槍桿,槍身上的暗紋在幽藍的微光里若隱若現。
他盤膝坐在地上,將雲燎槍橫在膝上,雙手握緊槍桿,閉了眼。
沈潯黎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安靜地垂眸看著。
宿燼深吸一口氣,靈力從掌心緩緩湧出,他讓靈力順著槍桿一點一點地往裡走,越走越深,直到觸碰到那片寄宿著晏無舟神魂的虛空。
那團神魂微弱得像風中被吹得忽明忽暗的燭火,顫顫巍巍地懸在黑暗深處,纖薄得幾乎透明。
宿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靈力凝成一根極細的線,在那片虛空中緩緩遊走,搜尋可以結契的紋路。
他找了一圈,沒有,又找了一圈,依然沒有。
槍內的虛空空蕩蕩的,除了那團微弱的神魂,什麼也沒有,沒有結契的節點,沒有可供烙印的紋路,像一扇找不到鎖孔的門。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靈力消耗得太快,指尖都有些發虛。
他咬緊牙關,將靈力又壓了一分,幾乎是以強塞的方式往裡探。
就在這時,槍身忽然一震,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從深處湧出,輕輕推開了他的靈力。
宿燼被那股力量震得虎口發麻,「嘶」了一聲,睜開眼大口喘著氣,手心全是汗,黏膩膩地貼在槍桿上。
「不行?」沈潯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
「不行。」宿燼抹了一把額頭,指尖都在微微發抖,「我找不到結契的紋路,槍里只有晏前輩的神魂,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他咽了口唾沫,「它好像……不想與我結契。」
沈潯黎蹲下來,伸手按在槍桿上,閉上眼感應了片刻。
宿燼就著這個距離看他,月光從側上方灑下來,把師兄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又長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眉頭微微蹙著,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
過了一會兒,沈潯黎收回手,微微搖頭。
「那怎麼辦?」宿燼這才回過神來,開口問道。
「先不急。」沈潯黎語氣平穩,「殷前輩說過,靈契需雙方心甘情願,雲舟前輩的神魂還在沉睡,等他魂魄穩定一些,再試也不遲。」
「好。」
宿燼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猶豫了一瞬,然後乾脆利落地劃破食指,將血珠滴在雲燎槍的槍脊上。
「無法結契,便先以這種方式幫他恢復神魂。」他輕聲說,一臉認真,「靈狐精血至真至純,養一養,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沈潯黎站起身,垂眸看著他這副難得正經的樣子。
月光把宿燼的側臉勾分割出明顯的明暗交界,六條尾巴在身後安安靜靜地垂著,尾尖的狐火縮成了豆大的幽藍光點,溫順得像乖覺的燭。
「嗯。」沈潯黎應了一聲,目光在宿燼指尖那道還沒凝住的血口上停了半拍,然後移開了。
「走吧,該回去了。」
「好。」
宿燼把雲燎槍背回身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他剛走了兩步,又側過頭。
「師兄。」
「嗯。」
「你說,晏前輩如果知道殷前輩為了他做了那麼多,還把自己弄成了器靈,他會是什麼表情?」
沈潯黎想了想,一本正經道:「大概會罵他。「
宿燼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腰都彎了。
「師兄,你怎麼老是一本正經說出最好笑的話。」
「本來就是實話。」沈潯黎面不改色。
宿燼笑得更歡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沈潯黎,又開口:「師兄。」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像殷寒前輩那樣?」
沈潯黎的腳步頓了一下,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表情掩進半邊陰影里,他沒有回答。
宿燼也沒有再問,兩人並肩走出石洞,飛揚的瀑布帶來微涼的水汽,吹飛兩人的髮絲,揚在空中糾纏在一塊,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了一會兒,沈潯黎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不會。「
宿燼愣了一下,沒聽清:「什麼?」
「我們都消失一個多月了,師尊他們會擔心的。」沈潯黎加快了腳步,「快走吧。」
「師兄!」宿燼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口,「別急呀,這洞府的財寶還沒帶走呢!」
沈潯黎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回頭看他。
宿燼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後六條尾巴都因為興奮微微翹了起來。
沈潯黎沉默了一息,然後……
「……那就搬。」
語氣裡帶著的微微寵溺連自己都沒察覺到。
宿燼「嗷」地歡呼了一聲,鬆開袖子就朝那口箱子撲了過去。
沈潯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毛茸茸的身影興沖沖地翻箱倒櫃,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再壓制,細碎的笑意鋪滿眼底。
指尖輕輕摩挲著劍穗,遠處傳來宿燼大呼小叫「師兄這個好漂亮你快來看」的聲音。
他收了笑,抬腳往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