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貓？」
宿燼不知何時來到幾人身後。
「咳咳……二師兄你咋過來了？」
「我來解救大師兄！」宿燼仗著身高優勢從人堆後面擠進來，一手撥開擋在前面的師弟師妹。
「你們這些人都要把他淹沒了，所以什麼貓？」
「哎呀，也沒啥……」
被逮個正著的女弟子臉一紅，支吾了兩下，終究沒忍住，小聲嘟囔。
「就是覺得大師兄有點像傲嬌的小貓嘛，看著不理人，其實可溫柔了……」
話音一落，周圍好幾個弟子跟著猛點頭。
宿燼越過攢動的人頭，朝人群中央望去。
夕陽正從西邊殿檐上斜斜地鋪下來，金紅色的餘暉把沈潯黎那身素白道袍染了一層薄薄的暖意。
他微低著頭，正安安靜靜地聽面前一個膽怯的小弟子磕磕巴巴地說話，嘴角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偶爾點一下頭，目光溫和。
宿燼看了一瞬，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現在的師兄，和以前那種常年不化的雪不同了，現在就像冬天裡被日頭曬過的積雪，遠遠瞧著白茫茫一片冷，湊近了摸上去，卻是軟的溫的。
看著看著，他也跟著眉眼彎彎，好吧，確實挺像一隻貓的。
「大師兄！我想要你的簽字可以嗎？」
一個膽子大的弟子不知從哪摸出一張空白符紙，雙手舉過頭頂，眼睛亮晶晶的。
「什麼簽字？」沈潯黎側過頭，表情疑惑。
「就是……在這張符上籤你的名字就行！」
「可以。」
沈潯黎沒有猶豫，指尖在符面上方輕輕一滑，靈光淌過紙面，留下一道清瘦端正的「沈潯黎」三字。
落筆利落，尾鋒微微上挑，竟比尋常人寫字多出幾分劍意。
弟子捧著符紙，愣了一瞬，隨即尖叫出聲：「簽了！簽了！大師兄真的給我簽了！」
這一嗓子像捅了馬蜂窩，周圍的弟子「轟」地一下全涌了上來，符紙，書冊，空白靈簽滿天飛。
「大師兄我也要！」
「還有我！還有我！」
「我排了好久了！先給我！」
「別擠別擠，我的符要皺了啊——！」
場面肉眼可見地朝著混亂狂奔。
沈潯黎被層層疊疊的人影圍在中間，腳步微微往後挪了半步，下意識抬頭，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宿燼。
就一眼。
清清淡淡的，沒什麼情緒，但宿燼硬是從裡面讀出了一絲責備。
宿燼心領神會，當即清了清嗓子，長腿一邁跨到沈潯黎旁邊，雙手交叉擋在他身前，對著圍上來的弟子們揚著下巴數落。
「哎哎哎，什麼意思啊你們？怎麼光問他要簽字，不問我要？」
話音剛落，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恆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面擠進來，探出半個腦袋。
「咦～二師兄你那字，我都不好意思說。」
「噗！」不知是誰沒憋住笑出聲。
宿燼瞪眼：「哎！趙恆你什麼意思？我那是狂草！狂草懂不懂？有靈氣的！」
「是是是，狂草，狂得我一個字不認識。」
宿燼懶得跟他計較，轉過頭一把握住沈潯黎的手腕，乾脆利落地把他從人堆拯救出來。
「走走走，師兄，咱們不理他們，想要簽字，做夢去！」
「二師兄！不帶你這樣的！」身後頓時炸了鍋。
「二師兄你居然還護食！」不知哪個弟子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宿燼頭也不回，空著的那隻手舉起來懶洋洋地擺了擺，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就是護食，咋滴吧？」
沈潯黎被他拽著往前走了幾步，聞言微微側頭，耳根似乎染上了點夕陽的顏色。
「宿燼。」
「嗯？」
「你方才踩到周塵的機關鳥了。」
「啊？」
宿燼一愣，下意識回頭，果然看見周塵正蹲在地上，抱著那隻被踩出一道裂紋的機關鳥，表情慾哭無淚。
「二師兄……我的青雀……」周塵的聲音幽怨得像從井底飄上來的。
「回頭我給你修！修！」宿燼趕緊拽著沈潯黎加快腳步，逃也似的往弟子舍方向走。
身後的喧鬧聲漸漸遠了，沈潯黎被拽著走出了十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那群還在朝這邊張望的弟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了過去。
「抱歉大家，今日不早了，有需要簽字的，可將符紙或書本送到我住所，我晚間得空便寫。」
後面那片安靜了一秒，緊接著爆出一陣激動的叫嚷。
「大師兄真好！嗚嗚嗚！」
「為什麼我早點沒敢跟大師兄搭話！」
「我感覺大師兄真的變了好多……」
「什麼變了好多，明明是一直這麼好，只是從前沒人敢湊近罷了！」
「對對對！是我們眼瞎！」
聲音越傳越遠，被晚風揉碎了散在暮色里。
兩個人沿著石逕往弟子舍走，路旁的靈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宿燼鬆開沈潯黎的手腕，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口。
「師兄，你這樣不行的，他們不能太過寵溺，不然以後天天堵你門口要簽字，你還要不要修煉了？會帶壞他們的。」
沈潯黎腳步沒停，目視前方：「無事，他們也是好意。」
宿燼張了張嘴，又閉上。
疼啊！迴旋鏢戳到自己身上了！
本來不想讓大師兄感到孤獨，結果現在造就成這樣了。
我嘴怎麼那麼欠？為什麼要和他們說大師兄沒有表面那麼不好相處的！
現在好了，全宗上下都知道大師兄是面冷心熱了，以後想獨占師兄說句話，都得先過那群嗷嗷叫的小崽子們那一關。
宿燼悶悶地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草叢裡。
走在前面的沈潯黎忽然偏過頭來，看他一眼。
「怎麼了？」
「沒怎麼。」宿燼依舊踢著小石子，瓮聲瓮氣地回。
沈潯黎頓了一下，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張簽過字的符紙，伸手遞到宿燼面前。
「你要不要？」
宿燼一愣：「什麼？」
「簽字。」沈潯黎抿了抿嘴，「他們都有。」
宿燼低頭看著那張遞到眼前的符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把抓過來揣進懷裡。
「要！我要！！！」
他將紙對著靈燈，欣賞著沈潯黎的字跡，尾巴在身後翹得老高，晃得歡天喜地。
沈潯黎沒再說話，只是走在他的身後一些，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宿燼那句幾乎聽不見的嘟囔送進了暮色里。
「……那我要兩張。」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