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這玩意兒,有時候邪門得很。
宿燼踏進藏書閣大門,抬眼一看櫃後坐著的人,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今天輪值的人又是周逸。
周逸正埋頭奮筆疾書,嘴裡念念有詞,寫到興奮處還自己嘿嘿笑兩聲,連有人走到跟前都渾然不覺。
聽到腳步聲,他頭都沒抬,熟練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本冊子往旁邊一推。
「看吧看吧,這是最新章節的,新鮮著呢。」
宿燼一臉莫名:「什麼玩意新鮮?」
聲音入耳的瞬間,周逸感覺自己幻聽了。
怎麼感覺聽到二師兄的聲音了,但二師兄會主動來藏書閣?騙鬼呢。
「嗯?周逸,我問你話呢?」
見周逸發愣沒回,宿燼用指關節輕輕扣著桌面。
周逸聞言緩緩抬頭,見到是宿燼那一刻,整個人猛地一顫,手裡那本正在寫的冊子「嗖」地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接著!分毫不差地拍在了宿燼臉上。
「等——一——下——!」周逸連忙伸出手,大喊,但已經晚了。
宿燼抬手拿下冊子,紙頁翻開,墨跡未乾的字爭先恐後地湧入眼帘:
【秘境深處,毒瘴瀰漫,沈潯黎為護住宿燼,不慎吸入瘴氣,昏倒在他懷裡。
宿燼慌了神,翻遍儲物袋找到一瓶解毒靈藥,可沈潯黎牙關緊咬,怎麼都灌不進去。】
宿燼眼皮一跳,指尖捏緊了紙頁。
【二師兄咬開瓶塞,自己含了一大口藥液,捏住大師兄的下巴,低頭,一點一點地渡了過去。
藥液順著大師兄的喉嚨滑下去,他緊皺的眉慢慢鬆開,可二師兄沒有起身。
他就那樣停在那裡,嘴唇貼著大師兄微涼的唇,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聽見遠處有妖獸在吼,聽見風穿過林梢,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邊轟然作響。
他閉著眼睛,多停了一息,又一息。
到了晚上守夜時,他一個人坐在火堆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很久很久。】
宿燼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整個腦袋嗡嗡嗡地作響。
這件事確實發生過,秘境裡師兄受傷,他情急之下用了那種法子餵藥,當時滿腦子只有救人要緊,根本沒細想。
可如今被白紙黑字寫出來,怎麼越看越……越看越……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幕。
師兄的唇其實很涼,他當時含著一口藥渡過去,舌尖抵開齒關的觸感,到現在他還記得分明。
他猛地甩了下頭,整個臉從裡到外紅透了。
「你你你……這這這……」他指著周逸,舌頭打了結,「你到底寫的啥?!」
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把冊子往櫃檯上一拍,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逸已經縮到櫃檯後面,只露出兩隻心虛的眼睛和。
「……二師兄你聽我解釋。」
「我們宗居然還流行這種東西?」
宿燼的手指在封面上點了點,語調刻意拖得又長又穩極力證明自己毫不心虛。
「除了我和大師兄的,還有誰?」
周逸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偷瞄了他一眼,見他好像真沒打算當場把他拆了,才壯著膽子開口。
「額……其實挺多的,大家都是寫著玩的……二師兄你就放過我吧……」
周逸說完雙手合十,可憐巴巴地朝他拜了拜。
「快說。」宿燼笑眯眯地盯著他,笑意沒到眼底。
周逸認命地閉上眼睛,一咬牙豁出去了。
「還有……還有大師兄和大師姐的同人,還有玄衍峰的蘇景和洛七,還有……」
「停停停。」宿燼抬手打斷他,「別的我不管,大師兄的還有嗎?」
周逸愣了一下,在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遍:「其他的倒是沒了,就你和大師兄,還有大師兄和大師姐……」
宿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把冊子丟回周逸懷裡,語氣淡淡的。
「反正弟子們天天訓練辛苦,有點娛樂也好,就是別寫太過了。」
「哎!好嘞二師兄!」
周逸立馬喜笑顏開,心裡暗暗給趙恆豎了個大拇指,果然,二師兄對大師兄不一般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就他自己還蒙在鼓裡。
宿燼轉身往外走,前幾步還穩穩噹噹,後面越來越快,簡直像身後有惡犬在追。
直到走出藏書閣老遠,拐過兩道山彎,他才猛地停下來,靠在路邊的青石上大口喘氣。
晨風拂過臉頰,把熱度吹散了幾分。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飛快地縮回來。
「不行。」他嘀咕著,用力搓了搓臉,「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腳步一轉,直奔丹草峰而去。
五長老的處所在丹草峰東側,一間清幽小院,院門口種著幾株藥草,常年飄著淡淡的藥香。
宿燼風風火火地闖進去,連門都沒敲,扯著嗓子就喊:「五長老!!我要舉報!!」
五長老正端著茶杯悠閒地品茶,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得手一抖,茶水潑了半杯,還嗆得連咳好幾聲。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怎麼如此冒冒失失的!」
他放下茶杯,沒好氣地瞪了過來。
宿燼才不管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躥到跟前,氣都沒喘勻就開口。
「長老您先別生氣!我要舉報!咱們宗弟子居然私下看大師兄和大師姐的同人話本!」
「同人話本是什麼東西?」五長老皺起眉頭,一臉茫然。
「就是……就是寫大師兄和大師姐是一對的那種話本!」宿燼咬了咬後槽牙,幾個字咬得格外用力。
「什麼?!」五長老震驚地放下茶杯,鬍子抖了抖。
「小小年紀不學好!功課都練完了是吧?還有心思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宿燼乖乖站在一旁,垂著眸,一臉無辜。
可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五長老緩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斜眼睨他:「除了這個,還有別人的嗎?」
宿燼張了張嘴,腦海里閃過一瞬前不久的內容,又閉上了。
他猶豫不過一瞬,隨即斬釘截鐵地搖頭:「沒了。」
「真的?」
五長老盯著他看了兩眼,掂量他話里的真假。
「真的!」
宿燼猛猛點頭,硬著頭皮迎上目光,不躲不閃。
「行了行了,這事我會處理的,你回去吧。」
盯了半晌,沒盯出什麼花樣,五長老擺擺手,讓他回去了。
「哎!謝長老!」宿燼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轉身退出房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剎,他整個人「噌「地蹦了三米高,落在院外的青草地上時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栽進藥圃里。
他穩住身形,仰頭看了看丹草峰頂上湛藍的天,咧嘴笑了出來。
哎呀呀,今天又是助人為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