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璃帶著幕面坐在一樓大廳,指尖輕叩桌面,節奏不急不緩。
方才擦肩而過的那一瞬,白霜璃已經將從系統那換來的道具用在宿燼身上了。
那道銀光極淡,她肯定宿燼不會察覺。
【宿主,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
系統在她腦海中出聲,語氣帶著一絲猶豫。
【花了那麼多積分,萬一沒用怎麼辦?】
白霜璃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茶是忘川鎮特有的苦艾茶,入口極澀,回甘卻綿長。
【不會。】
白霜璃放下茶杯,紗幕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聲音篤定。
【宿燼就是最大的變量,有他在,會成功的。】
說完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幕面的薄紗,遙遙落在樓梯盡頭兩人消失的方向,茶盞里的水面映出她平靜似水的眼睛。
她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個「變量」,一定會成功的。
第二天一早,宿燼沈潯黎兩人退了房,出了忘川鎮,一路往南。
越往南走,路越窄,人越少。
腳下的官道漸漸變成了黃土小路,再走一陣,連路都稱不上了,只剩荒草掩映間隱約可辨的轍痕。
兩旁的樹木從繁茂變得稀疏,田地從肥沃變得荒蕪。
偶爾有幾間破敗的農舍零星散落在路邊,門窗緊閉,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頭荒草叢生的天井,有幾戶的門楣上還貼著褪成白色的對聯,紙角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隱約能看出「平安」二字的下半截。
宿燼側頭看了沈潯黎一眼。
沈潯黎面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但他的手指在劍穗上無意識地捻著。
宿燼知道,這是師兄心裡在琢磨事情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兩人來到了一處山腳。
林木茂密,枝椏交錯著壓下來,將天光濾成稀薄的一片青灰。
「上山半個時辰,便到了。」
沈潯黎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山路,聲線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宿燼不知道師兄為什麼對這條路那麼熟悉,是以前來過嗎。
「好。」
宿燼應了一聲,沒有多問,順著沈潯黎的視線看向蜿蜒而上的彎路。
山路兩旁的石壁上爬滿了老藤,藤葉厚得幾乎看不清底下的岩紋,偶爾有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晰。
山路地形複雜,道路蜿蜒,換句話說就是進去容易,出來很難。
在不知道繞過多少彎道之後,前方終於出現了影影綽綽的屋舍輪廓。
忘憂村窩在一處山坳里,四面環山,像一口倒扣的深碗,將整個村子嚴嚴實實地捂在底端。
陽光只有正午那一小會兒能照進來,其餘時辰都浸在陰涼的暗影里,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混著腐葉和濕泥的氣息,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進村的路只有一條,窄而曲折,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叢。
有些枝條上還掛著幾縷灰褐色的粗布絲,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村里靜得出奇,房屋破舊,甚至看不到有人住過的痕跡。
村口立了一塊石碑,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忘憂村」三個字。
碑身布滿了青苔,底部的石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石芯,上面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石碑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樹冠遮天蔽日地將村口罩了大半。
枝條上掛滿了白色的布條,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從高處一直垂到人頭頂的位置,風一吹便輕輕飄動,像無數隻蒼白的手在招搖。
布條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捲曲起來。
宿燼停下腳步,眯著眼睛盯著那些布條,眉心微微蹙起:「這是什麼?」
「招魂幡。」沈潯黎的聲音沒有起伏,「村里人死了,會在村口的樹上掛一條。」
宿燼數了數,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三四十條,有幾條已經爛成了絮狀,在風裡碎碎地飄。
他眉頭微皺,這個村子處處透露著詭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師兄,我們走吧。」
「……」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從老榕樹的枝葉間穿過,將那些白布條吹得獵獵作響。
宿燼立馬警惕轉頭,四周不知何時起了大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方才還能看清的屋舍輪廓,石碑和榕樹,全被白茫茫的霧氣吞了進去,連腳下的路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瞬間警覺,背脊繃直,手握長槍,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
「富貴,站在村口東張西望什麼,怎麼這次一個人都沒帶回來?」
濃霧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一個中年男人從村里走出來,身材矮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間別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作響。
他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擠成兩條縫,從宿燼臉上掃到他身後空蕩蕩的村道,眉頭越皺越緊。
他指著宿燼,語氣不善,帶著一種被壞了事的惱火。
宿燼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富貴?帶人?
他飛速轉著念頭,這村子乾的不會是什麼拐人的勾當吧?那師兄呢?師兄去哪了?明明剛才還在身邊的,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不經意將雲燎槍收起,臉上堆起一副惶恐又討好的笑容,腰背微微弓下去,連眼神都變得畏縮起來,活脫脫一個辦砸了差事的下人模樣。
「下山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人……人丟了。」
他說得吞吞吐吐,還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晦氣!」
黃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砸出一個小泥點。
「幹什麼用的?廢物!」
宿燼:「……」
我忍。
宿燼面上不顯,裝模作樣地點頭哈腰地道著歉。
「行了行了,今晚輪到你去看守了,千萬別出差錯,要是再出什麼岔子,別說我,村長那邊你交代得起?」
黃富一臉不耐煩地擺擺手。
「是是是,大哥放心。」
宿燼連聲應道,語氣恭敬得像模像樣,垂著的眼帘底下卻是一片鋒利的冷光。
他在心裡默默把這個關鍵信息記下,村長,看守。
黃富瞥了他一眼,轉身往村里走,宿燼連忙跟上去,落在他身後半步,姿態恭順。
他注意著腳下,故意踩著黃富踩過的地方走,免得踩到不該踩的東西。
有些村子會在路上埋鐵蒺藜防外人闖入,他可不想一來就露餡。
走了十幾步,宿燼試探著開口。
「大哥,如何稱呼?」
「你不知道?」
黃富突然轉回頭一臉探究地看著宿燼。
宿燼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面不改色地扯謊。
「出去的時候被人追殺,打了腦袋,有些事情記得有些混亂。」
你丫的最好相信,要不然把你頭給打歪。
宿燼臉上賠笑,心裡卻暗暗腹誹,已經想好怎麼對這人動手了。
「行吧,叫我黃大哥。」
黃富也沒多想,轉頭接著走,語氣不耐煩,腰間的鑰匙串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響。
算你走運,宿燼臉上微笑不變。
「好的,黃大哥,我們現在要去哪?」
「你話怎麼那麼多?」
宿燼:「……」
我再忍。
黃富冷冷地丟下一句,腳下猛地加快了腳步,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起伏,他的後頸上有一道舊疤,從衣領里露出來,粗得像條蚯蚓。
宿燼的目光在那道傷疤上微頓,又不動聲色地挪開,他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了一下。
師兄,你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