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富在前面步履匆匆,宿燼也不再追問,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村里能見到的多半是男人,他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抽旱菸,大聲嚷嚷著什麼,偶爾發出一陣粗糲的笑聲。
煙杆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一明一滅,他們談話的內容零零碎碎地飄進耳朵。
什麼「這批貨還不錯」「祭祀儀式準備到了」「村長的規矩不能破」……
每個詞都含含糊糊,拼不出完整的圖景,但每一句都透著不詳的味道。
村子裡很少見到女子,即使有一兩個走過,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手裡不是提著水桶就是抱著柴禾。
河畔邊洗衣裳的,田埂上挑擔子的,灶房裡燒火的,全是她們。
她們不說話也不抬頭,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活計。
宿燼注意到,有幾個年輕女人的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繩結打了三道,這在外面是求子用的,可她們的肚子平坦,人瘦得像張紙。
這麼大的村子,卻一個小孩都沒看見。
宿燼邊觀察邊思索,他現在不知道師兄那邊情況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隨機應變。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這個身份,既然黃富叫他「富貴」,那他應該是代替了這個村的富貴,一個替村子下山「帶人」回來的嘍囉。
「到了,等下你把這些給他們吃。」
將宿燼領到一個院子前,黃富丟給宿燼一袋干硬的饅頭,饅頭砸在懷裡,硬得像石頭,隔著布袋都能聞到一股陳年的霉酸味。
黃富又接著道:「七天後就是祭祀儀式,千萬別出差錯。富貴,你知道上回出了差錯的人是什麼下場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宿燼臉上,眼神毒辣。
宿燼把腦袋垂得更低,聲音低微帶著些惶恐。
「知道,知道。黃大哥放心,這回我一定盯緊了。」
黃富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鑰匙串的聲響漸漸遠去,消失在遠處。
看見人走遠,宿燼重重呼出一口氣,對著那背影就是一套組合拳。
簡直太憋屈了!給我等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宿燼將怒火發泄得差不多,在院門口站了片刻,確定四下無人,才推門進去。
這個院子很舊,也不大,裡面就只有一間房,門窗緊閉,連陽光都透不進去幾分。
窗欞上糊的紙已經破了大半,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空隙,門是厚實的榆木做的,門板上釘著幾條鐵皮,鉚釘鏽跡斑斑,卻還是很牢固。
宿燼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農具和雜物,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沒人?他環顧四周,眉頭微皺,不是說有人嗎?
他放出神識仔細查探,發現稻草堆下面隱隱有一處空隙,蹲下身撥開稻草,一塊暗沉的木板露了出來。
修仙的好處就是,這種障眼法,在神識面前形同虛設。
宿燼將饅頭塞進乾坤袋,掀開木板。
下面露出一個窄小的入口,一架歪歪斜斜的木梯通向黑暗深處。
木梯的踏板上有腳印,有幾枚腳印的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泥。
腐爛的氣息從下面湧上來,混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酸臭,還有一絲極淡的腥甜。
宿燼皺著眉,鑽了進去。
木梯吱呀作響,隨時都會斷裂。
他踩上去時儘量放輕了力道,但第四級踏板還是裂了一道縫,發出一聲脆響。
他停頓了一下,放輕呼吸,聽著地窖里的動靜。
下面很安靜,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壓抑的呼吸聲和抽噎聲。
半刻鐘不到,宿燼就下到了地窖內,他大概掃了一圈地窖的環境。
地窖里沒有窗戶,只有頭頂那一小方入口透進來些許微光,光柱里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慢悠悠地翻卷著。
牆壁是土夯的,表面濕漉漉的,長滿了青黑色的霉斑,用手一碰就能蹭下一層黏膩的滑膜。
角落裡堆著幾床發黑的破棉被,散發著濃烈的酸臭味,被面上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漬。
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早已被踩得稀爛,露出下面冰冷的泥地,泥地上有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已經乾涸發黑。
但這些不是重點,在看清地窖里關著的人了之後,宿燼的瞳孔猛然收縮。
十幾個孩子瑟縮在角落裡,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五六歲。
他們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露出來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血肉模糊,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
他們的腳踝上拴著細鐵鏈,鏈子不長,只夠他們在方圓兩步內活動,鏈環磨破了皮肉。
他們抱成一團,像一群受驚的幼獸,眼睛裡滿是恐懼和麻木。
最小的那個孩子縮在最後面,把臉埋進同伴的衣襟里,不敢抬頭,只有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同伴的衣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但讓宿燼最震驚的,是那個張開雙臂,滿臉警惕擋在他們前面的人。
是沈潯黎。
九歲的沈潯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