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
宿燼張了張嘴,聲音發澀,帶著砂紙磨過般的粗糲與沙啞。
刀片划過咽喉,滴下的血漫到心底,泛起一陣陣酸澀的疼。
宿燼喊了聲,靜靜地望著自己眼前的孩子。
九歲的沈潯黎臉頰瘦削,顴骨微微凸起,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大而深,像兩口乾涸的井。
意識到自己喊錯了,宿燼將心裡的酸澀咽下,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沈潯黎平齊,語氣放得極輕極柔。
「沈潯黎。」
小沈潯黎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陌生人口中吐出來,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震驚。
但那絲詫異轉瞬便被更厚重的警惕所覆蓋。
他不自覺往前邁了半步,張開兩條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手臂,將身後的幾個孩子擋得嚴嚴實實。
小小的身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骨頭都仿佛在發出無聲的警告。
宿燼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鼻尖忽然漫上一陣酸意,眼眶也跟著熱了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從乾坤袋裡摸出一方油紙包著的白面饅頭,又取了幾塊用荷葉裹好的桂花糕,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輕輕朝前推了推。
「吃吧,沒毒。」
宿燼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卻竭力擠出一點笑意。
「我不是壞人。」
油紙揭開的那一瞬間,甜糯的香氣鑽進了每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的鼻腔。
躲在沈潯黎身後那幾個灰撲撲的小腦袋悄悄探了出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咕嚕聲在地窖里響成了一片。
小沈潯黎的雙手微微鬆動了一瞬。
他們已經太久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
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里快三個月,每天只有早晚兩頓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饅頭,發霉還帶著一股酸澀的苦味,他們只能就著牆角滲出的水往下咽。
終於有人沒忍住,一個比沈潯黎還高半個頭的男孩猛地竄上來,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小沈潯黎,撲到那堆食物前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
其他人見狀也一擁而上,地窖里頓時響起爭搶的悶響和短促的尖叫。
小沈潯黎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腳下踩到一塊滑膩的青苔,整個人朝後仰去。
宿燼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進懷裡,手臂箍住那具輕得像片枯葉的身子。
宿燼皺著眉頭看著瘋狂搶奪的眾人。
他看著他們為了食物將保護他們的沈潯黎推開,心裡泛起不知道是恨意,還是對師兄這樣傻傻行為的不值得。
但他沒辦法將怒火灑在這些孩子身上,他們也是不幸的,只能說人性本如此。
宿燼只好把小沈潯黎往懷裡帶了帶,防止小沈潯黎被他們推搡踩踏。
感受到陌生的體溫和懷抱,小沈潯黎瞬間應激,他猛地低下頭,一口咬在宿燼的手腕上,牙齒嵌入皮肉,幾乎能聽到細微的撕裂聲。
溫熱的血湧出來,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洇濕了宿燼的袖口。
宿燼卻一聲不吭,另一隻手輕輕攏住小沈潯黎的後腦,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那樣,慢慢順著他的頭髮撫摸。
沒有意料中的痛罵,也沒有粗暴的甩開,小沈潯黎的僵硬的身子一點點放鬆,繃緊的牙關慢慢鬆開。
他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色,望著宿燼的眼底除了警惕,多了些茫然和不解。
宿燼又變戲法似的從乾坤袋裡摸出一袋新的桂花糕,比方才那包更精緻些,面上還撒著金黃的干桂花,甜香更濃。
他輕輕將這袋糕點放進小沈潯黎的掌心,溫柔開口。
「小潯,這是你的。」
「不要叫我小潯。」
小沈潯黎冷冷地開口,聲音雖然稚嫩,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好的,小潯。」
小沈潯黎:「……」
他本來想將那袋糕點推回去,他還不太相信這個突然出現的漂亮陌生人,天底下哪有平白無故對人好的人?
可肚子裡那聲不爭氣的「咕嚕」出賣了他,聲響又長又響,在這個短暫安靜下來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宿燼彎了彎嘴角,也不等他再猶豫,直接捻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小沈潯黎的嘴裡。
糕體鬆軟綿密,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炸開的那一刻,小沈潯黎微微睜大了眼睛,瞳孔里映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本能地咬了一口,隨即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飛快地吞咽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松鼠。
宿燼心疼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小沈潯黎,輕輕摟著他瘦小的身軀,用指尖幫他撇去嘴角的碎屑。
等到食物被瓜分殆盡,地窖里的騷動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幾個孩子蜷回各自的角落,嘴裡還含著沒咽完的糕點渣,偷偷打量著宿燼。
在他們眼裡,這個長得好看的少年不僅沒像以前那些看守一樣打罵他們,反而給了他們溫熱香甜的食物。
小沈潯黎吃完那塊桂花糕,又慢慢啃了半塊,便不再多吃,把剩下的仔細包好塞進懷裡。
他沒有縮回牆角,而是安靜地蹲在宿燼身邊。
宿燼輕輕撫摸著小沈潯黎的發梢,小沈潯黎身子微微一頓,但也沒走開。
宿燼環顧了一圈這個陰暗潮濕的地窖,潮氣混著霉味和汗餿味撲鼻而來,他皺了皺眉。
為什麼這裡會遇到小時候的大師兄?這是幻境?還是自己真的被卷回了過去?
他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亂成一團麻線,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但至少有一點他確信,他做不到袖手旁觀。
無論是不是幻境,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他絕對不會這麼眼睜睜看著師兄遭受苦難。
如果是假的,那是好事,說明師兄沒有經歷過這些;如果是真的,那他來了,就一定會幫師兄。
他得先搞清楚這個村子抓這麼多孩子到底想幹什麼,七天後的祭祀儀式又是什麼名堂。
宿燼將小沈潯黎輕輕放下,抬手摸了摸他細軟的頭髮,髮絲乾枯得像秋後的茅草。
指尖摩挲著小沈潯黎的發尾,一陣陣心疼漫過心尖。
「小潯,哥哥現在還不能帶你們出去。」
宿燼聲音輕柔,溫熱的呼吸拂過小沈潯黎冰涼的耳尖。
「小潯先乖乖待著,別跟人起衝突,晚點我再來找你們,好嗎?」
小沈潯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攥住了宿燼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手,默默退回牆角。
小沈潯黎抱著膝蓋坐下來,把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隔著昏沉的光線,一眨不眨地望著宿燼。
宿燼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酸得發脹。
他彎下腰,用口型對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等我。」
然後轉身,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走出了地窖。
小沈潯黎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入口的光亮里,沉默了很久,才幾不可聞地撇了撇嘴。
他低下頭,摸了摸懷裡那半塊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指腹反覆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他眨了眨眼,將湧上的淚水收回去,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
沈潯黎,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