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站在地窖外的日光里,眯了眯眼,頭腦飛快地轉動著。
他還不清楚這裡究竟是幻境還是真實的時空回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預,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消失,一切都還不確定。
但他清楚一件事,七天後的祭祀儀式,一定是個關鍵節點。
他必須在那之前做些什麼。
出了地窖,他掐了個訣,從袖中拈出一個小紙人,輕輕吹了口氣。
紙人落地,靈光一閃,化成他的模樣,有模有樣地伸了個懶腰,學著宿燼的步態走進了院子,開始假裝整理雜物。
真身則悄無聲息地隱去氣息,沿著牆根溜向了村口。
村口之外依舊是一片灰濛濛的濃霧,將整個村子與外界徹底隔絕。
宿燼試著朝霧裡走去,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卻發現自己又繞回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樹幹上刻著的三道刀痕分明是他方才親手留下的標記。
他皺了皺眉,直接把人救出去根本不現實。
這地方恐怕壓根不在現世,更像是一處被精心編織的幻境,或者記憶囚籠。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順著這方天地的規則走,先摸清那所謂的「山神祭祀」到底是什麼名堂。
宿燼收回思緒,邊往回走邊盤算,路過村東頭那片空地時,看見幾個膀大腰圓的大漢正圍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木桌前抽菸打牌,滿口粗話混著笑聲,菸葉子燒出一團團嗆人的灰霧。
他腳步一頓,忽然計上心來。
他摸向乾坤袋底層,指尖觸到兩個沉甸甸的瓷瓶。
這還是在靈汐山時不知何時從大師兄那兒順來的桃花釀,一直塞在角落落了灰,今日倒是誤打誤撞派上了用場。
他拎著酒壺,換上一副大大咧咧的散漫神情,朝那群人走過去。
「大哥們,我前兩日從山下搞來兩瓶好酒,大家一塊兒嘗嘗?」
正埋頭甩牌的幾人聞聲抬頭,目光落在那兩個青花瓷瓶上,眼睛倏地亮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搶先一把奪過酒壺,拔開木塞湊到鼻尖猛吸了一口,臉上浮起陶醉的神情。
「哎呦,富貴你小子,出去那麼久沒白跑,還能順回這等好東西!」
眾人鬨笑著瓜分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酒意上臉,話也跟著稠了起來。
宿燼瞅準時機,裝作隨意地嘆了口氣,眉心蹙起。
「嗐,可別說了。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一想再過幾天就是祭祀大典了,這心裡就發慌,也不知道順不順利。」
「哎呀,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灌了一大口酒,油光光的嘴一咧,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咱們只管把人看牢了,別讓他們跑嘍,山神自會照應的。」
宿燼垂下眼,端起酒碗假裝抿了一口,狀似小心翼翼地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話說回來……這祭祀到底拜的是哪路神仙?我咋聽人說……這祭的是活人呢?」
話音未落,一隻粗糙厚實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他丫的不要命了!」
那個光頭大漢瞪圓了眼睛,壓著嗓子低吼,眼白里都泛出了紅絲。
「敢這麼放肆議論山神!想死別拉著兄弟們墊背!」
宿燼連忙做出驚惶的樣子,點頭如搗蒜。
「呸呸呸,是我嘴快,說錯話了說錯話了,大哥別惱。」
見他認慫得快,那漢子才鬆開手,冷哼一聲坐回去。
旁邊一個抽旱菸的老漢嘬了口菸嘴,慢悠悠吐出一團白霧,眼皮也不抬。
「管他什麼神仙菩薩,反正保佑咱們村大富大貴,無災無患就行。這幾年日子好過了,可不就是山神賞的?」
「可那都是人命啊。」
宿燼沒忍住,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桌上的幾個人耳朵尖,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和古怪。
「富貴,」
那個絡腮鬍眯起眼。
「你啥時候變得這麼菩薩心腸了?以前抓人你不是跑得最快的一個?」
宿燼心頭一緊,連忙低下頭,把自己往酒碗後面藏了藏,乾笑著含糊過去。
「我這不是……頭一回見那麼多孩子,心裡頭多少有些不得勁嘛。」
「切,有啥不得勁的。」
光頭大漢灌下最後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墩。
「反正都是外頭拐來的,沒爹沒娘,死了也是他們上輩子欠下的,值當什麼。」
旱菸老漢也跟著點頭,吐出一口灰白的煙氣。
「你說得對,再說了,要不是咱們養著,他們早餓死在外頭了,多活這幾個月,算便宜他們了。」
宿燼攥著酒碗的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瓷壁里。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酸水涌到喉頭,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他怕自己臉上藏不住殺意,只能把臉埋得更低,盯著桌面上那道被菸頭燙出的焦痕,一遍一遍地數著上面的裂口來穩住呼吸。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就在這時,一道悽厲至極的尖叫聲撕裂了午後的沉寂,從旁邊一處破舊的院子裡炸開來。
聲音帶著嘶啞的哭腔,刺得人耳膜生疼。
幾個大漢罵罵咧咧地放下酒碗,啐了一口唾沫,踢開凳子大步衝進院子。
「死娘們,還跟老子裝瘋賣傻!等著挨揍!」
緊接著,院子裡傳來清脆又沉悶的巴掌聲,一下接一下,混著男人的咒罵和女人的哭嚎。
一個女子從那院門裡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
她頭髮散披著,糊了滿臉淚和血,鼻樑上那道裂口還在往外滲血。
她踉踉蹌蹌地衝到宿燼面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十根手指骨節凸起,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求求你……救救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氣若遊絲,眼底的絕望濃得化不開。
話音未落,一隻粗壯的胳膊從後面伸過來,五指揪住她的髮根猛地往後一拽,她整個人被拖得往後仰倒,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慘嚎。
「這兒沒人救得了你!少做白日夢!」
那光頭大漢一邊拽著她的頭髮往院子裡拖,一邊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宿燼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瘦弱的身影被拖進院子,看著她死死扒住門框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開。
最後那扇破舊的木門在他面前重重合上,門縫裡透出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的手指猛然攥緊,指甲嵌進掌心,細微的刺痛勉強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抬手悄悄掐了一個訣,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朝那大漢的後腦勺打去,但是那道靈光飛出三尺便消散了,無影無蹤。
什麼反應都沒有。
宿燼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涼。
他不敢相信,又試了一次,凝聚全力朝院牆打去,結果依舊。
那些大漢還在院子裡罵罵咧咧,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透出來,漸漸變成壓抑的啜泣。
宿燼站在院門外,拳頭攥得指節咯咯作響,指甲刺破了掌心,黏膩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怎麼回事?法術對這些人沒有用嗎?為什麼?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宿燼的心頭,心如刀割。